百花城上空，一道身影御剑飞速而行，正是刚置身于喜房中的陈义。

　　他挥动衣袖，施展法术，瞬间变幻模样。

　　胡子和皱纹逐渐消失，原本疏松的皮肤开始变得紧绷细腻。

　　“还好留了一手，不然又被那狐妖骗了。”

　　恢复真身的秦清凡踏剑负手而行。

　　“狐妖闯破我布下的追踪结界，这次就算是上天入地，也逃不出我灵力追查范围。”

　　他感受着混杂在妖气体内的追踪灵力，“停下了，嗯，在东方！”

　　假陈义真秦寿再次提速，衣摆随风鼓荡，猎猎作响。

　　而那真正的新郎官此时正躺在侧院假山后呼呼睡着大觉。

　　人生四大喜事变成了人生四大悲事。

　　洞房花烛夜——隔壁……

　　狐妖诡计多端，所以秦清凡制定计划时特意留了一手，在整座陈府布置了追踪结界，一旦有特殊气息从府内外出，追踪结界便会被触发。

　　秦清凡自百花城向东御剑五十里，来到一座并不陡峭的无名山峰。根据灵力判断，那狐妖就在这山头破庙中。

　　他轻飘飘落在那座残破不堪，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庙院中，一股强烈的妖气自大雄宝殿扑面而来。

　　看来对方是不打算再隐，直接表明身份，亮出了实力。

　　秦清凡也丝毫不肯示弱，右手一挥，袖中灵力鼓荡，将迎面袭来的妖气冲散，院中顿时升起一阵清风，直上云霄，将遮在月亮前的云彩吹散。

　　月光洒落，映照斑驳石阶上的脚印。

　　“狐妖手中还有一名凡人，应该是人质，不能大意。”

　　秦清凡在仙袋中拿出一个小木盒，里面养了只形状如同蚯蚓的赤色虫子。

　　这次搞个偷袭。

　　他蹲下身将那条赤虫抖落在地上。

　　赤虫扭了两下身体，随即穿透坚硬的石板，钻入地底，消失不见。

　　收好木盒，秦清凡不急不缓登阶而上，来到大雄宝殿。

　　与院中破败景象截然不同，殿内灯火通明，无论是立柱墙壁还是地面都崭新无比。

　　一盏巨大的七彩琉璃玉盏自大殿顶垂下，将殿中每个角落都照亮。

　　这是幻术吗……秦清凡疑问，随后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因为他并未感受到一丝诡异气息。

　　再看大殿正中央地面，一名年轻美貌的女子安安静静的平躺在地上和衣而睡，周身一圈摆放着一十二盏青灯。

　　原来是阵法。

　　秦清凡认出了那名少女，正是陈义的四女儿。

　　这狐妖莫不是要献祭这名少女，唤醒某些沉睡的妖怪？

　　“看来我没有迟到，赶上了一场好戏。”

　　秦清凡站在殿内，抬头看向十米高金身佛像顶端。

　　“小道士，你为何偏偏要跟我过不去？”

　　佛像顶端传来一个女人声音，妖娆抚媚。

　　随后，一个身姿曼妙的身影轻飘飘落下。

　　秦清凡看了眼那女子，自嘲道：“还是上了你的当，我本以为陈义在山野中救下的那名官家小姐有问题，却忽略了跟她一同而来的丫鬟。

　　都说狐妖狡猾，看来我对狡猾的理解还是不够深刻。好在我也不是傻子，你的小把戏最终还是被我识破。”

　　那女子正是陈义新娘的贴身侍女，当初一同被路见不平一声吼的陈义从三名泼皮手中救下，这才跟着自家小姐一道来了百花城。

　　狐妖趴在那名躺在地上的少女身前，用柔软的长舌舔了舔少女的嘴唇，细长的手指在她脸颊左右摩挲，一副享受美味的样子。

　　“你说你，不在山中修长生道，却跑到红尘俗世搅弄风雨。你我往日既无宿仇，近日也无新怨，何苦难为人家呢。”

　　“妖就是妖。”秦清凡斩钉截铁。

　　“一名凡人女子，就算你吸食了她的阳魄，功力修为也不见得会增长多少，不如来试试小道的这颗道心。”

　　他补充道：“不仅味道绝美，更有益寿延年，滋阴补阳，美容养颜的奇效。我打赌，你吃了第一口，就绝对会爱上。如何？”

　　那狐妖邪魅一笑，红如鲜血的嘴唇边露出两个迷人酒窝，“你的道心？呵呵。我苦苦修行八百年，等的就是今天。就算你是万里挑一的七窍玲珑之心，我也不爱。”

　　“八百年，终于等到今天，八百年了，我等你等到好苦，好苦……”她喃喃自语，细长的美眸眯成一条缝，盯着那凡人少女的脸。

　　那眼神，就像阔别三世的恋人再次在人海中重逢。

　　什么情况，这狐妖是个百合吗……秦清凡摇摇头，表示有些不解，“小道虽然修为尚浅，但胸中这股浩然正气，可荡尽世间一切妖邪。今日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让你轻易得逞。”

　　谁要跟你鱼死网破，没有两手准备，那还是我秦清凡吗？

　　狐妖并未理会，依旧凝视着少女，“你想听个故事吗？”

　　秦清凡在心里表示不想。

　　“很久很久前的一天……”狐妖自顾自开始讲述。

　　听到这句话，秦清凡不自觉有些困意。

　　“那是个大雪风飞的寒冬，一只小狐狸被猎人追了一天一夜。她又累又饿，已经十天没有吃过东西了，眼看就要冻死在风雪中。

　　一个小女孩救下了那只精疲力竭，没有力气再逃的小狐狸，把她带回了家，还给她食物吃。

　　小狐狸不但没有感谢女孩，还咬伤了自己的救命恩人，逃了出去。刚跑不远，再次被猎人盯上。就在小狐狸走投无路的时候，小女孩再次出现，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猎人射来的那致命一箭。小狐狸活了下来，女孩却再也没有醒来……”

　　说道此处，那狐妖的语气更加忧伤。

　　显然，那只狐狸就是她自己，秦清凡似乎知道了些什么，“后来呢？”

　　“后来……”狐妖趴在少女怀中，将头靠在少女胸前。

　　“后来，那只小狐狸为了寻找当年救命恩人的转世，等了八百年。虽然这八百年中，狐狸与女孩有过相遇，但天意弄人，女孩始终没有活过二十岁……”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将人间气运统统夺走，锁在九天之上，却从没有真正瞧一眼人间的疾苦。所以，小狐狸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报恩。”

　　秦清凡嘴上虽未表达赞同，但心底还是很赞同狐妖的话。

　　因为开天门所需耗费的气运太多，而人界现存的气运总量不断减少。

　　所以百年来，各大仙门已是鲜有修士在渡劫成功后能够打开天门，飞升仙界。

　　以至于人界修士中，天仙、玄仙甚至太乙玄仙境界者一撮一簸箕，都是因为无法开天门飞升的老怪物。

　　而关于气运之地的争夺，更是日益激烈，俨然成为仙门间最尖锐的矛盾之一。

　　气运对修士的加持太过重要。试问，谁不想在一处风水气运极佳的地方修行？

　　要说现如今气运最充足的地方便是仙界，可人界修士又怎敢跑到天上和一众神仙叫板。

　　所以只能关起门来竞争。

　　秦清凡有时候很佩服仙界老爷们的手腕，一手内卷玩的炉火纯青。

　　思绪回到大殿，对狐妖讲的故事，他一个字也不信。

　　“看来还是我错怪了你，你不是要杀人，而是在救人喽。”

　　秦清凡语气中略带嘲讽，显然一副“你尽管说，信一个字算我输，输了我吃屎”的姿态。

　　狐妖并不恼怒，抬起手将全身妖力释放，在她和少女身边五米范围外筑起一道无形屏障。

　　秦清凡立时警觉起来，左手背在身后，悄悄运转功法，只要那狐妖再有过分之举，便立刻冲破屏障，加以制止。

　　狐妖伏在少女身上，幽幽说道：“用我八百年修为，换你一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自她指尖，飞出一点亮光，如萤火虫般，虽然渺小，但却明亮。

　　那萤火飘飘荡荡，落在少女眉心，进入她体内。

　　“你不可能阻止我，我散尽八百年修为，就算是元仙境界的修士来了，也冲不破这道屏障。”

　　狐妖的嘴角和眼角不断有血水流出，血痕划过面颊，一滴滴落在地上。

　　秦清凡感受到整座大殿内充盈着强劲妖力，知对方所言非虚，他向前迈出两步，站在那道无形屏障前。

　　本欲再进，但见那狐妖凄凉模样，便停下了脚步。

　　结界内的地下，一条赤虫蓄势待发，摆好了进攻姿势，准备随时冲破束缚。

　　“小离，你知道吗，我找你找得好苦。”狐妖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她捧着少女的脸颊，滴滴血泪落在她洁白的面颊上，绽放出一朵朵小红花。

　　“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我真的舍不得，舍不得啊……”

　　当最后一滴血泪落下，狐妖化作无数尘埃，飘散。

　　身陨，道消。

　　强劲的妖力也随着狐妖而散去。

　　可谓是：

　　人间命数有天定，何言蝼蚁尚多情。

　　三千大道皆不是，只盼君归待月明。

　　秦清凡站里原地，自始至终也未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相信一只狡猾的狐妖。

　　散尽八百年修为，将气运全部转嫁到了那名凡人少女体内。

　　八百年，只为换她一世安然无恙。

　　年轻的少女自梦中醒来，似是穿越历史千年的尘埃。

　　她捧着手中那件狐妖留下的红纱，一脸茫然，喃喃道：“我好像做了个梦，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少女转头看向一旁的秦清凡，问道：“你看到的我好朋友了吗，她叫玉儿。”

　　“她走了。”秦清凡只说了三个字。

　　少女默默站起身，手中捧着红纱，又问道：“去哪了？”

　　秦清凡不语。

　　少女与他擦肩而过，出了大殿，喊了声“小玉”，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真是个感人的故事。

　　秦清凡没想到，妖也有情，妖也有意。

　　将赤虫再次收入木盒放入仙袋，默默看了眼掌心金字。

　　“任务失败。”

　　他再次踏剑向百花城方向飞去。

　　不多时，那间山顶荒废寺庙的大门再次打开，走进来一名身着灰衣，书生模样打扮的中年人。

　　“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书生踏着月色，吟诗而来，在大殿中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棋盘棋子，一个人对弈起来。

　　棋盘上，刻着“纪仰止”三个字。

　　夜色愈加深沉。

　　狐妖残留在大雄宝殿中的丝丝妖力和气运，吸引来方圆百里的近百只妖物。

　　那些如同魑魅魍魉的邪祟之物如蝇逐臭，一股脑全涌向了山顶寺庙。

　　殿中，书生依旧下着棋，波澜不惊。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一子落定。

　　山中群妖瞬间灰飞烟灭。

　　书生抬起头，望向当空皓月，陷入沉思，久久不能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