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镇子,陆肃才算见到真正风貌。
枵肠镇街道地面是很经典的青石板铺就,和干净整洁四字,注定无缘,一副脏乱差的贫民窟样子。
两侧有着各种店铺,招客幡静止不动,匾额高挂,死气沉沉,建筑乃是砖瓦结构,滚着腾腾热气。
街面人影稀疏,但行经狭窄逼仄的小巷时,侧头去看,能见蹲在墙角阴影之中,以避烈日的枯瘦百姓。
有些人看到背着行囊的陆肃,眼眸之中,闪烁出来一抹异样,贪婪,凶恶,但当见到陆肃身侧的风邪时候,这些人缩了缩头,瞳孔之中露出畏惧神色。
作为韩爷底下二把手,风邪名头可是一点不小,听说肚脐眼里点天灯,就是这位爷想出来的损招。
风邪发现陆肃目光,介绍着道:“枵肠镇除却统治此地的枵肠夫外,还有底下的四家势力,镇西的‘呼衰’韩爷,镇北的‘滑泄’周爷,镇东的‘溢饮’全爷,以及镇南的‘消渴’方爷。
前俩是卖肉的,后俩是卖水的。
咱们就是韩爷的人。
算你小子命好,恰好在镇外遇到了我,否则初到镇上,指不定晚上给人噶了腰子,抽了鲜血,煮了熬汤,活不到第二天早上。
镇子白天还算安稳,可是到了晚上,鬼知道这些饥饿难耐的家伙,会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善于搜集情报的陆肃已从萧铁那里知道绰号含义。
祀世大地,有着和实力密切相关的爵位体系,王公卿、侯伯尹、爷夫,统治枵肠的秽神,爵号为夫。
微末底层的人,而像道上混的四个爷,只有一个涉及到他们本领的绰号,没有爵号,不入流。
眼前这位汉子,风邪同样是他绰号,等到实力足够,估摸就能在后面缀上一个爷夫这类爵号了。
陆肃瞥头问道:“风邪哥,我看整个枵肠镇子,旱得不轻,别说粮食作物,连花草树木都是该枯的枯,该败的败,哪来的粮食?”
风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扁盒,掀开盖子,有着两排棕色包皮的香烟,抽出一根,放在嘴边,又用一根火柴点燃,吸了一口,吞云吐雾,眉宇舒展,“两个门路,一是往年囤积,二是枵肠镇之外的过山郎,挑着担子前来贩卖。
枵肠镇一共有两个厉害角色,一个是那枵肠夫,一个是占了浑夕山的肥遗。”
风邪瞧见陆肃视线投在烟上,递过去一根,陆肃摇头拒绝,心中对于这个祀世越发好奇。
百姓长发短发交杂,香烟也有,一点不像纯正的古代。
既然到了镇子,非得好好逛逛,体味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看看都有什么东西,发展到了哪一步。
还有风邪口中那做买卖的过山郎,一点不知。
风邪脸上露出讥讽之色,接着刚刚的话头说着:“肥遗主旱,枵肠主饥,秽神邪兽,恰好相辅相成。
枵肠大人通常会和肥遗商议,三五年一季风调雨顺,所以整个镇子,不至连年干旱,百姓无所存粮。”
或许是因陆肃和他同为外乡人,所以风邪说了不少,对于他这一个小老弟,多有照顾的意思。
陆肃生怕风邪顺着问起自己具体是从哪里而来,所以也没过多询问风邪老家位于何方。
听着风邪的话,陆肃咂咂嘴,这不就是把人当作韭菜么。
据说祀世当初统一时候,为了防止生出乱子,实行黄册制度,将天下百姓禁锢到了一个地方,所以每个地方,都有类似结界的玩意儿,没有路引,连爷、夫爵位的秽神,都得老老实实困受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出不去。
风邪毕竟是在枵肠,这样肆无忌惮说人家,真不怕招惹过来什么麻烦?
陆肃毕竟不是本地人,唯恐多说多问,露出马脚,纵然心中仍有许多困惑,但没开口,只管点头。
风邪把烟头扔在地上,鼻腔喷出最后两道白色烟雾,“我有一套空房子,恰好你能先去落脚,放下行囊再去拜见韩爷。”
不一会儿,陆肃跟着转到一条狭窄的阴暗巷子,空气之中泛着一股难闻的恶臭味道,腥臊得很。
风邪见到几个蹲在墙角的人影,满脸厌恶,“滚!
再敢到这,把你们砍碎扔锅里!”
门前据守的几人顿时作鸟兽散。
陆肃站在门前,上下打量,贴着泛黄鸡画,悬着枯败苇索,插着缺角桃符,这些辟邪驱鬼的小玩意儿统统饱经风霜。
风邪取出一根钥匙,插入门上的长条广锁上,口中说道:“枵肠镇缺食少水,不少家伙喝尿。
他们很少待在屋中,要么是在门前,要么是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墙角蹲守,说不定哪家谁先扛不住,倒下死了,那就能把尸体搬回家了……”
在家只能饿死,在外却说不定能够踩上什么狗屎运。
风邪把陆肃送到了家,正要介绍,这时门外来了一名身穿短打的精壮汉子,微微躬身,“风邪哥,你回来了,怎么没有去铺子,韩爷让我过来叫你,商量事情。”
风邪微微颔首,指了指陆肃,“今天看到一个不错的家伙,招揽过来,先带他到这,安顿下来。”
那名面色有些阴翳的汉子看向陆肃,点头示意,风邪把钥匙递给陆肃,说道:“阿肃,你先在这看看,待会再去肉铺拜见韩爷。
地方很好认,自己能够找到。”
“好的,风邪哥。”
说罢,风邪和那汉子转身离开。
陆肃关上门,上了门闩,坐在院子石凳上,呼出一口气。
虽然风邪看着没有恶意,可是跟着这么一位足以掌握自己生命的大爷,难免惴惴不安。
拆开包裹,取出一壶水,喝上一口,环顾四周。
宅邸共有三间房子,一个厨房,一个厅堂,一个卧室,院落之中,有些荒芜,院墙之上,一只只泥质风狮爷蹲踞,目含凶光,威风凛凛。
结合门前那些,可以看到一点此地辟邪风俗。
陆肃坐了一会,吃些包裹的食物,歇息良久,草草收拾一番卧室,将装满食物的包裹藏在床下,这才腰间挂着一根棍子,走了出去。
横刀太过扎眼,而拎棍子,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陆肃看到,扎根墙角的家伙,似乎人手一根棍。
朴素无华的枵肠文化,闷棍技能实乃必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