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山间村落一处破旧小院,一老人须发皆白,端坐在院中的柳树下,素雅的衣衫随风吹拂,静静的享受着初秋的微凉。
屋内,一黑脸少年在座位上奋笔疾书,看着字迹,继续培养,以后定是一草书大家。
咚咚……敲门声打破了平静。
老人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高大黄黑的汉子。
“黎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这小子,你多担待点,过段时间给他送城里去,到时候就不烦您了!……”
门外的汉子不好意思的挠头一笑,动作带出了衣服上的盐渍,汗味浓厚。
老先生倒没有嫌弃,一边轻摇头,一边微笑道:“你家这小子倒是十分像你,走路带飞,抱书就睡。”
汉子黑黄的脸上顿时透出一丝红色,心里想道:都多久的事了,还提啊!
汉子顿时语塞,面对这孩子的先生,也是自己的先生不好意思回答什么。
“年轻倒是要出去看看,但是不急着,想好了不迟,再说这小子我还管得住。”黎先生看着这位红着脸的老学生,淡淡的说道。
“那行,已经不早了,先生要是没什么事,我就让这小子回去了。”汉子憋着一口气,快速的说完话。
先生听完后,微笑的点了点头。
过了会,汉子头往院里偏了偏,大声喊道:“臭小子,回家了……”
话音刚落,少年犹如俯冲的猎鹰,窜出一道黑影,从门口二人身边闪过,少年跑好远也不忘飘过来一句“先生再见”。
随后汉子匆忙和老先生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追了过去,跑到半路也不知从哪里捡了根带刺荆条,拿着一头甩了甩试着手感,然后边追边骂。
少年跑远后就放慢了脚步,转头一看黑脸蛋上两硕大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表情就像林间麋鹿见到了虎豹。
少年“哇”的一声就叫了出来,一边干嚎着一边跑。
远处鸟雀归巢,景色宜人,近处父子二人追喊声响彻整个村庄。
村名们好像是习惯了这种场景,都在院子里伸着头看着笑话。
老先生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此景,神色安宁,犹如僧人入定。
门口旁还有一快枯死的树,枝丫稀疏,上有一鸟雀,叽叽喳喳的叫,也像是在笑。
老先生站在门前看了许久,等父子二人回家,打闹声都安静许久后,还在原地站着,最后老先生微微一笑,眼神清澈了些许,很轻慢的转身进屋。
夜空繁星闪烁,月亮也不知藏匿于何处,少年坐在先生院里的石台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看着先生。
“张青,为何大晚上给我送药汤。”
“今日之事,学生感觉特别惭愧,怕气伤了先生,特地给先生送来这‘十全大补汤’,此乃独家秘法炼制而成,静心养身。”张青摸了摸火辣辣的后背,一脸真诚,用文绉绉的语气说道。
“那以后课堂上还睡不睡?”
“嘿嘿,不了不了……”张青咧嘴一笑,星空之下,几乎看不清清少年黑乎乎的脸,只见一双大眼睛和一排雪白得牙齿悬空而挂。
老先生端住架子,忍住没笑。
“先生去的地方很多,能说说外面的世界吗?”张青抬起头看着漫天繁星,心不在焉的问道。
老先生停下手中汤勺,沉思了半响,摇头吹药汤,然后又慢吞吞的喝着,不知是拒绝回答,还是没想好。
张青也并未追问,只是一直看着璀璨的星空。
“怎么?小镇上那个说书的没在了吗?”好一会后,老先生放下手中的碗,面无表情的说道。
张青顿时面露尴尬,有些后悔问那一句。老先生还话中带话,果然念书多了,骂人都讲究。
老先生对谁都好,但对这个说书的有些厌烦。
有时候说书的说上一些山野怪谈,这附近几个村里的人就基本都去了,小孩子也偷偷跑过去,以至于有时候课堂上都在小声议论,管都管不住。
此时此刻小镇外一处废弃的小庙里,一邋遢老头正被蚊虫烦的无可奈何,突然打了个喷嚏。
“姥姥的,哪个老不死的在嚼舌根!”
没过多久,张青又没心没肺的问道:“先生,你知道这世界有多大吗?真的有鲲鹏吗?”
“看来授课时,你不仅睡觉,醒着时也是神游天外,回去再将文章与注释再抄几遍!”老先生有些生气,这小子,就只听奇怪的点。
张青立马双手捂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抬头看着星空。
一老人一少年就这样端坐树下,静静的看着星空,思绪都飘到了天外天……
深夜,月亮不知何时从哪朵云里钻了出来,悄悄的在夜空中漫步,同时月光逼退了璀璨的星光,夜空中显得空荡荡的,空荡的有些怪异。
月光之下,老先生来到了一处小院。
此时张青在屋里睡的表情狰狞,正陷入恐怖的梦境之中。
只见老先生不慌不忙的在院外双手附后,闭目站立,随后一阵清风吹拂,衣衫飘飘而动,真仙人也!
仙气飘飘之后,老先生捋起袖子,跟做贼似的,一只脚搭在矮墙上,很不利索的翻了过去。
老先生好不容易的翻进屋内,看着眼前这黝黑的家伙,突然一愣停顿的半响。
随后老先生手指一番掐诀,手指伴随着淡淡灵光,点在张青身上的各处穴位。
最后在张青胸口处画下一神秘符箓,符箓灵光一闪隐没至体内。
先生轻轻的坐在张青床边上,手指在自己额头一点,带出一片刚发芽得柳叶。
黄绿色柳叶近乎透明,被灵光包裹的熠熠生辉,随后柳叶慢慢的飘进张青额头。
待一切正常后,先生尝试着站起来离去,却不想,双腿一软,跌坐回床边。
小声呢喃道:“这世界到底有多大,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都是一种幸福……”
……
次日清晨,张青有些忧愁的走在去往先生的路上,本来起晚的他,急慌慌的跑出来,结果被母亲告知,学堂放假,老先生生病了。
在老先生这个年纪,生病意味着什么,经过了几次生离死别的张青,清楚的很。
此时一身穿破旧长衫的老人晃悠悠的从张青身边走过。
张青所有的心神都在考虑事情,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这熟悉的身影。
高瘦老人,身穿长衫,头戴圆帽,背后露出来的头发已经花白,其中还带着一丝金色,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脖子和脸上全是蚊虫叮咬的包,看着都痒。
老人倒没有一丝落魄样子,反而嘴里嘀嘀咕嘀咕的哼着小曲,抬头挺胸,双手附后。
圆帽老人走路的姿势潇洒极了,就是时不时就得抓一抓身上,也不知道晚上喂饱多少蚊子。
长衫老人经过张青的瞬间,时间仿佛被冻结的河流,万物瞬间静止。
老人绕着张青走了一圈,用十分诧异的眼神打量着这黝黑的小子,看了好一会。
老人边摇头,边叹气,刚转身离去,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回过头,表情有些气愤,一巴掌拍在少年脑门上,骂了句:“什么玩意!”说完转瞬即逝。
张青摸了摸脑门,一脸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大白天的莫名其妙!
随后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汗毛直立,心脏砰砰的跳动!
张青心里想着:这不会活见鬼了吧!
随后拔张青腿就跑!
黎老先生此时端坐于书案前看书,脸色苍白,暮气沉沉。
院外一阵树叶摇动后,一片微黄的树叶从树枝上掉落,随后圆帽老人出现在老先生的书案前。
此时氛围略显严肃,圆帽老人脸色沉重,干咳一声后,正准备说些什么,却不料身上太痒,又挠了挠。
“昨夜是不是你这老王八在嚼舌根,遭报应了吧!”圆帽老人气愤的说着,但老先生却淡然一笑并未回话。
圆帽老人一看,更加气愤的说道:“门外那小子是你的手笔?”
老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再无反应。
圆帽老人脸色顿时青一下紫一下,最后没憋住,破口大骂:“你这个老不死的,黎老怪,就是缺心眼吧……”
半炷香后,张青神色慌张的站在院外,手伸出去敲门,伸了缩回来,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硬着头皮敲了敲,没成想,门一敲就开了。
张青一只手提着几副药,另一只手推着门,弓着背,像做贼似的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老先生闭目低头,盘腿坐于床上,双手放在腿间,手势奇怪,屋里安静的很。
张青好奇的看了好一会,然后轻轻的喊了一句,不曾想老先生好久都没反应,就像木头一般。
张青不知是走,还是继续等,突然想到刚刚来的路上那个诡异的事情,那个可怕的想法涌上心头。。
张青咽了咽口水,轻轻的喊了几句,然后看着毫无反应的先生,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他轻轻的走了过去,慢慢的将手指伸到老先生的鼻子下方。
随后张青“啪挞”一声跪下,也不敢抬头,脸朝下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
哭的声调正往上提的时候,老先生很尴尬的干咳了几声。
张青拔腿就跑,跑到屋外。随后一想,“诶,不对啊!”
等张青伸着头往屋里瞧得时候,老先生瞪着眼,尴尬的喊道:“看着干什么,还不进来!”
张青胆怯的往屋里走,看着老先生古井不波表情,带上一丝幽怨的眼神,尴尬的一笑,鼻涕冒了个大泡。
“啪”一声破了,老先生算是破功了,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张青见状也跟着傻笑……
张青见先生无大碍,便有些呆不住,半响之后就蹦蹦跳跳的出来了。
此时初秋的空气又变得格外清晰爽快。
“哎呀,不用上课了啊……”张青欢快的回家,拿了渔具就往外面跑。
小镇后边的大山边缘,少年在林中窜出一道黑影,所过之处,皆是惨目忍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