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祭奠
夕阳渐沉,皓月东升。
只听城楼三声金鸣,原本犬牙交错的混乱战场开始有秩序的分开。
就着微弱的光亮,军人三两结阵,小心提防着妖魔的袭扰,慢慢退出战场,最后汇成长龙进了关中。
崔溪行走在镇北关的大街上,与退回城内的将士们擦肩而过。
不时有重伤垂死者被抬着送进路边白色的营帐之中。
“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
小心逼来匆忙的人群,崔溪掀开门帘进了陆元的帐篷之中。
……
借着昏暗的油灯,陆元看清了来人。
还是像白天之时明媚动人,甚至经过梳洗变得更加靓丽几分。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盯着看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的咳嗽两声,深吸两口气朗声稽首:“多谢崔姑娘救命之恩,不知为何我用了秘法还能保有修为。”
身后医师跟着进了帐篷,闻言说道:“还不是大人给你用了还魂丹,不然你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陆元神情愕然,他只在人们口中听到过这等丹药,想不到崔溪竟然会把它给自己用。
深深鞠了一躬:“大恩难报,崔姑娘如有需要我定万死不辞。”
挥手让医师退出帐篷。
崔溪上下打量着陆元。
和当时想的一样,擦掉脸上血渍果然长的一表人才,双眉插鬓,身姿灼灼。或许是因为常年在外奔波,肤色稍微黑了一些。
“职责所在,不需要谢。”
说罢浅浅的一个微笑。
前世老说笑靥如花,这会儿陆元才真的认识到这个词描写的果然准确。
面前姑娘的展颜一笑,让他觉得昏暗的帐篷里都变得更加明亮了些。
收回目光,陆元神色郑重起来,语气关切,拱手问道:“不知那三个孩子……”
不等说完,崔溪已经接过了话头:“那三个孩子,我已经安排人带他们去了后方,你可以放心。”
两人相视一笑。
气氛有些沉默起来,半响还是崔溪先开了口。
“陆元,大周天佑二十七年入伍,现年十八,原探子营八队韩馥麾下。”说完稍停,语气变得低沉:“全队于昨天接到命令驰援小王庄,战至今日,阵亡九人,存活一人。”
话音刚落,陆元本来旖旎的心思陡然间被冲散。油灯忽闪忽闪让人看不太清,他的眼角像是有什么折射出光亮。
虽说有着前世的记忆,可异域山河,战场无情,现代社会的记忆一点用都没有。
陆元十六岁投身军中,如果不是队中老大哥们多有照顾,恐怕他已经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没想到一次任务竟然把全队都折了进去,只留下自己一个独苗苗。
从身上掏出丝帕递到陆元手中,崔溪开口说道:“英雄应荣归故里,只是我单人独马,属实无法将他们带回,只能将他们腰牌供在英灵殿中,身躯就地埋在小王庄。还请见谅。”话锋一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坑挖到很深,他们的尸身不会收到惊扰。还请放心。”
深吸一口气,摆摆手陆元说道:“不碍事,不碍事。只要在我大周土地上就行。”
努力让自己心绪平静下来,陆元将手中丝帕递出,又不好意思的收了回来。
“弄脏了,我还是洗了再还给姑娘吧。”
“你留着吧。”
见陆元神情恢复正常,崔溪才慢慢道出剩下的话。
“我见过你们营正了,现在全队只剩下你一人,我便做主把你讨了过来,不知你愿不愿意到骁骑营中任职。”
两年来,训练、睡觉、杀敌、除妖,陆元除了队中几人在军营中连个好友都没有。
现在一夕之间成了孤单一人,反倒是在探子营没了什么牵挂,当即回答。
“好。”
“明日点卯,你可凭令牌进骁骑营营地,去了找我就好。”
说罢崔溪从腰间取下一块腰牌交到陆元手中。
“好好歇息,明日再见。”
说罢转身出了营帐。
如何能睡得着,站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帐篷,陆元心中涌起无尽的孤独。
昨日还在一块说说笑笑的一队人,这会儿已经阴阳两隔。以后再也听不到那几个老大哥的插科打诨欢声笑语了。
“韩馥、柳桓……”
低声呼唤着队友的名字。
抬起头来,找根绳子将散乱的头发绑起来,脱下身上的长袍,认真的叠好放在床上。
将已经破破烂烂,前后透亮的盔甲穿戴齐全,百战身死的战场气息又回到了身上,仿佛这样才能填补内心的空虚。
抽出腰刀,灯光下只剩半截的刀刃上密密麻麻全是豁口。
“都该死,这个乱世就让我来终结吧。”
收刀入鞘,大步跨出帐篷,目光中熊熊烈焰在不断燃烧。
……
天空中皓月撒下银白的光亮,给白日中热烈的大城披上了一层清冷。
向南看去,城池中央明显高出一截的将军府背后,是一座更高的建筑。去往建筑的道路从将军府中间穿过,将将军府分成了左右两块。
道路的尽头是数百阶黑曜石切成的台阶,将古朴的大殿整个托起。
在月光下它是显得那么威然,壮丽。
英灵殿,无数大周将士心中最崇高的信仰,亦是他们很多人最终的归宿。其中供奉着与妖族对战时死去的人族英烈。
当然没有那么多棺椁,更多的只有死去之人的腰牌。
妖族凶残,往往战死的将士最终都成了妖族的口粮,唯有腰牌能留在世间,更有甚者连腰牌都留不下。
能进了大殿受香火供奉的或许还不足战死的一半。
殿前广场上,青铜大鼎中是不断燃烧的青焰。
路上尽是全幅盔甲的战士,仔细看其中有些人手中还提着滴血的兽头。这些都是即将献祭的祭品,用来告慰大周战死的先烈。
每当兽头被投入大鼎之中,就会有灵魂从中发出痛苦的哀嚎。
没有人对这些灵魂投以怜悯,甚至会默默看着它被燃烧殆尽。
血海深仇,只有让它们在炼魂鼎中承受噬心之苦才能缓解失去亲人战友的痛苦。
行在路上,他们神色肃穆,全程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
在这里空气仿若凝成了实质。
陆元默默加入了前进的队伍,缓步的登上石阶,越过大鼎进入殿内。
从旁边桌子上拿起一炷香,点燃插在炉中。
山风吹进殿内,挂在殿顶上的木质腰牌被吹着来回晃动。没有寻找队友的腰牌,他只是仰着头定定地站在殿中。
直到黎明现出微光,第一丝阳光照进殿里,他才转身朝着骁骑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