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零星洒在院子里。
父亲手里修着哥哥的自行车,嘴里用家乡话讲起爷爷曾说过的旧事:“这故事是你太爷爷的亲身经历。有一回,他赶着大黄牛,在苹果园的空地里翻地。”
“正忙着呢,一只通体土黄色的黄鼠狼跑了过来——那家伙毛茸茸的,个头跟兔子差不多,还把个断了柄的黑色塑料瓢扣在头上,学着人样站着,慢慢朝你太爷爷挪。那塑料瓢,是早年掏粪用的。”
“那时候这类东西常见,你太爷爷一眼就看出,这黄鼠狼成精了。”
父亲讲得绘声绘色,浅川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像落了星子在上面。她听得格外认真,连大气都不敢多喘,生怕漏了一个字。
“你太爷爷没理它,假装没看见,照样耕他的地。”父亲顿了顿,接着说,“他本就胆大,再加上那时候地广人稀,这类东西见得多了,早不觉得稀奇。”
“可那黄鼠狼精不依,小爪子扶着头上的瓢,凑到你太爷爷跟前,想引他注意。见你太爷爷不吭声,它急了,竟开口问:‘你看我像不像个人?’”
“你太爷爷见它纠缠不休,举起手里的鞭子就抽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伴着他一声大喝:‘我叫你装人样!畜生就是畜生!’”
“那黄鼠狼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当场化作一溜火光跑了,一口气窜到二十多里外的张家坊村,附在了一个身子弱的妇人身上。”
……
“你记着,黄鼠狼要是膝盖朝前、能像人一样站着,那就是成精了。”父亲忽然放缓语气,带着叮嘱,“它问你像不像人,你千万不能说‘真跟人似的’——一说,它就真能修成人身了。”
浅川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攥得紧紧的,用力点着头,示意自己记住了。
父亲接着往下说:“那黄鼠狼附了身,把那妇人折腾得够呛。妇人本是小眼睛、大嘴巴的中年模样,却突然在大街上疯疯癫癫的,手舞足蹈跳个不停,步子轻得不像正常人能走出来的。嘴里还反复念叨:‘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李家巷村的李经年!他手里有个可长可短、软乎乎的东西,要人命——“啪”一声,威力大得很!’”
那年代这类事不少,神婆也多。大伙一看就知道是撞了邪,找了几个描眉涂红、体态臃肿的神婆来驱邪,可一点用都没有。眼看妇人疯了好几天,家里人急得团团转。
“那黄鼠狼附身后,说话根本不是妇人的声线,是公鸭嗓,又哑又尖,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然后呢?”浅川的大眼睛里蒙了层水光,带着点怯意,却又忍不住小声追问。
“后来有人听明白了它的话,跟妇人家人说:‘你们不如去李家巷村看看,是不是真有个叫李经年的人。’那村子确实在东边,离这儿二十多里地。”父亲说,“家人实在没办法,只能走了老远的路,到你太爷爷村里打听。一问,还真有李经年这么个人。”
“他们找到你太爷爷,把前因后果说了。太爷爷一听就知道,是那黄鼠狼在作祟。他拿起鞭子说:‘走,我跟你们去一趟!’”
一行人赶着牛车往张家坊村去。刚进村,就听村里人说,那妇人突然不跳不喊了,只是缩着身子,慌慌张张地说:“坏了,李经年来了!”
村民们正纳闷,就见妇人的男人赶着牛车,载着你太爷爷回来了。
太爷爷一进院,不由分说对着空气虚抽一鞭——“啪”的响声清亮,他沉声道:“你个畜生!一鞭子没挨够,还敢祸害人?还不快滚!”
他双眼微瞪,怒声呵斥着,作势还要再抽。
那妇人当即浑身哆嗦,忙不迭求饶:“我走!我走!别打了!别打了!”话音刚落,她就“咚”地瘫在地上,没了声息。等后来醒过来,她对自己疯癫时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了,人也恢复了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