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通的人缘比孙虎好。

　　虽然他嫉贤妒能，但笼络了一群不如他的马仔，出府前的欢送要吵闹得多。

　　“那许远空有副好皮囊，其实是个绣花枕头，还不是老子先出府？

　　还有孙虎，早出府些时日，尾巴就翘上了天，现在怎么样？

　　在柱州大漠里吃沙子呢！老子就不同了，我可是要去京城的！

　　我出府后，你们几个小的别怕，在府里照旧横着走。

　　有谁不服就写信告诉我，以后要他好看！”

　　吕通手持烤鱼，脚踩桌子，对小弟们吆五喝六，大有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论的气势。

　　但在旁人眼中，这就是标准的“小人得志”。

　　当初被安排捉鱼的少年大多和吕通不对付，自然不会留下来看他嚣张。

　　许远更是打着最近生病的名义，早早便躲开了。

　　趁着夜色，许远悄悄潜行至杂物房，开锁下到地窖。

　　这段时间地窖没人来过，一切都是老样子。

　　许远却已脱胎换骨。

　　轻松搬开酒坛，气都不带喘的，许远借着土制潜望镜看去。

　　罗大善人就在屋里。

　　他闭目存神，盘膝坐在床上，身上隐隐披着一层霞光。

　　这是在修行？

　　许远还是第一次看到炼体境之上的高手运功。

　　超凡者大多是以武入道，但还有佛门道门，诸子百家，各有不同。

　　称“武者”一般没错，更折衷的称呼是“修士”。

　　“不知老食人魔是习武的还是走旁门的？可惜我没接触过高层次的功法。”

　　许远不明觉厉，心想等罗府的危局化解后，一定得设法找些功法修炼。

　　咚咚。

　　这时有人敲门，罗大善人睁开眼：“进来。”

　　吕通推门而入：“干爹，我来拿荐书了。”

　　“怎么来得这般晚？”

　　罗大善人有些责怪，但还是从床上下来，挥了挥袍袖。

　　许远眉头一皱，随着罗大善人动作，他心中生出一种压抑的感觉。

　　就像蒙上了一层帘幕。

　　屋里吕通还是不敢得罪罗大善人，连忙谄媚道：

　　“干爹恕罪，方才跟几位弟兄多交代几句，我走后他们好继续孝敬干爹。”

　　“这么说，你倒是有心。”

　　罗大善人笑笑，自抽屉中取出个信封：

　　“你这孩子头走了，谁来接替比较好？”

　　“周长根可以。”吕通报上个最得自己欢心的马仔。

　　“他之后呢？”

　　“李成不错。”

　　“嗯，你看许远怎样？”

　　“他……”吕通沉吟片刻，装作很客观：

　　“模样是义子里最好的，上次打架也走了大运，但最近被吓吓就病了……”

　　“不必拐外抹角，说。”

　　“是个绣花枕头！”

　　地窖里，许远翻了个白眼。

　　你个武骨是“徒有其表，一实十虚”的，还有脸说别人绣花枕头？

　　不过得到这样的评价，许远可真想谢谢吕通十八辈祖宗。

　　真心的。

　　罗大善人不置可否：“我知道了，你去吧。”

　　说罢将荐书递出，吕通欢天喜地接过来，嘴里不住感恩：

　　“多谢干爹！多谢干爹！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噗！”

　　吕通忽然吐出口血。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到自己的肚子被罗大善人怼穿了。

　　罗大善人还是满脸微笑，此刻却显得恐怖诡异：

　　“这恩啊，你有的报。”

　　“干爹？干爹……”

　　吕通向后栽倒，扭曲挣扎：“救、救命啊——”

　　“叫叫叫，叫破喉咙也没用！屋子被我灵气笼罩，半点声息都传不出去。”

　　吕通满嘴血沫，一边爬行一边呜咽：“干爹……为什么……”

　　罗大善人不紧不慢，缓步跟随：

　　“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的命就是老子的，要杀你还需要理由？

　　不过别人老子都是给个痛快，唯独你——”

　　他把爬到门口的吕通拖回来，让他看着自己：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勾搭混混对付自家弟兄，便是取死有道，得多受些苦。”

　　吕通双目陡然瞪圆：“你怎么知道！”

　　“瘌痢头老张就是我雇的。”

　　别说吕通，就连许远都吃了一惊。

　　合着挑衅罗府的混混都是罗大善人自己雇的？

　　“大概还是为了挑出有天赋的人，从中寻找道果。”

　　许远很快想通，自己这个“道果”的吸引力真够大的。

　　吕通不知道这么多，整个人都愣住了，罗大善人一掌拍来也忘了反应。

　　他生命的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啪叽——吕通的脑袋变成了一颗烂西瓜。

　　尸体挣了挣，没了动静，那封荐书被揉碎，里面不过一张白纸。

　　“他这一生，争功诿过，嫉贤妒能，这个结果，算是恶有恶报。”

　　看到此处，许远忽然对命格有了深一层认知。

　　人都是复杂的，一个屠夫或许是个孝子，却终生无妻，同时喜欢钓鱼，但总是空军。

　　命格不过短短几句，无法完整概括人生，它更像贯穿始终的核心，或者盖棺定论的评语。

　　“吕通死了，但今夜的故事还不该结束。”

　　许远计算了一下时间：

　　“眼瞅就午夜了，陈夫子还不发动，他打的什么算盘？”

　　这就是寻找外援的风险所在，不安定因素着实太多。

　　“如果陈夫子不出现，老食人魔的下一个目标说不定还是我。

　　到时候就得冒更大的风险，推陈夫子入局。

　　另一个选择是像吕通这样，用改命异能制造新的焦点人物。

　　反正罗府作恶的人不少，吕通手下那些马仔就不乏横行霸道的。

　　但老食人魔一天不死，早晚会杀到好人头上……难啊！”

　　在许远感慨的时候，卧房里罗大善人已经“开餐”。

　　待吃下大半，一道灵光缓缓飘出，罗大善人伸手去捉：

　　“魂儿别跑，来老子这里吧——嗯？”

　　便在此时，一道青光自窗外射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下了罗大善人一条右臂！

　　“啊！”

　　罗大善人惊怒交加，周身金光浮现，封住右臂流血，同时左手一挥，一只巨大的金手虚影撞向屋外！

　　却不料敌人早已来到他身边，嗤笑道：

　　“先手已失，一切都晚啦！”

　　一伸手，瞬间重击罗大善人周身七处大穴，金手虚影登时崩解。

　　“是你！”罗大善人麻痹坐倒，抬头望去：

　　“想不到我罗府教书的夫子，居然也有元丹境。”

　　来人正是陈夫子！

　　此刻他虽然还是长须飘飘，青衫落拓，但手持长剑，傲然卓立，已不见丁点儿书生气质，全然是武人风采。

　　“名满玄州的罗大善人，不也是个食人魔头么？

　　不过同为元丹境，多亏你专心于此，我才能轻易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