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到了晚上。
月洒下华幕，披在雀湖上，影影绰绰，水波流转处，似诡影潜伏。
“道士，你来晚了。”
“是你来早了。”
“……”男孩不语，扭过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湖面。
他一身简单的衣裳，腰间搭着一片姑且称呼为刀的铁片，其面黑胜漆，刃白胜雪，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走吧。”
历凡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沿着湖畔，向着月华的方向走去。
“去哪？”
小男孩跟在身后，疑惑不解。
“去杀鬼啊。”
“鬼不是在湖里吗？不乘船去湖中么？”
历凡轻笑，但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月光下的小舟。
男孩似乎有些尴尬，撇了撇嘴，故意放慢步子跟在历凡身后，似乎不想被历凡看到他脸上的绯红。
月朗云稀，倒正是个杀鬼的好日子。
难得，今夜只有些微风。
摇着木浆，小舟缓缓远离湖畔。
“你为什么觉得那是神兵？”
看着有些晃眼的铁片，历凡问道。
“爷爷说的。”
“爷爷还说了什么？”
小男孩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高兴：“你什么意思？”
“那分明就是块铁片。”
“哼，”小男孩将腰间的铁片卸下，捧在手上，恰好盛住盈盈月光，“看这精致的样貌，如何不是神兵？”
历凡瞅了瞅那铁片。
粗糙的表面，不规则的外形，磨得毫不讲究的锋刃，坑坑洼洼的刀口。
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甚至算不上一把匕首。
难道是我想错了？
历凡收回目光。
小男孩见历凡没任何表示，有些不爽的将那铁片重新别回腰间。
“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咱们聊聊天儿。”
“聊什么？”
历凡轻轻笑着，从兜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本奇闻志，说道：“聊仙神妖鬼，灵精怪奇。”
这倒不是历凡闲得无聊没事找事做，他是有意为之的。
从昨日和村长等人交谈，他明显感觉到这个村子的人，特别是村长，有事情瞒着他。
再加上今日下午，洪烈透露的一点点秘密。
越发让他肯定，这个村子有秘密。
好奇，作为人类最大的几种动力之一。
历凡显然也是有的。
他随意翻开一页，将油灯拉近了些：“从我先开始吧。传说中，有种长得似鹿的神兽，名为飞廉……”
几息后，历凡讲完了这则由杨傀记载的山间奇闻。
小男孩明显被故事吸引，双目亮着炽烈的光芒，透露出无限的憧憬。
“飞廉……真好，身姿窈窕，御风而行，要是我能亲眼见见就好了。”
他闭着眼还没品味一会儿，就被历凡开口打断：“该你了。”
小男孩睁开眼，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你讲了神兽，我也讲个类似神兽的故事。”
“据说啊，就在南郡，离这里不远，有一座渔村，名为‘大鱼村’。”
“这村子里供奉着一尊鱼神。”
“鱼神可以保村子年年鱼获不断，可以保村民平安。”
“但相应的，渔民们要每三年，向鱼神祭祀童子。”
“据说这鱼神神通广大，可翻云覆雨，控雷掌电，很是厉害。”
“据说就是天上真仙来了，也奈何不了它。”
“但是因为每三年就需要向它祭活祀，不然它就会降下怒火，所以大鱼村的村民反而越来越少，新生儿越来越少。”
“据说很多年前，有人造访这座渔村时，发现整个村子空空荡荡，静得渗人。”
“自此之后，这‘大鱼村’便被唤作‘寂静渔村’。”
“怎么样，我这个故事，也不错吧。”
听着乏善可陈的故事，历凡象征性地夸赞了一番。
他想听的可不是什么大鱼村的故事，而是这里，洪雀村的故事。
“好了，该我了，接下来讲什么呢？我看看，就这个吧。鬼姥姥的故事……”
历凡讲完后，小男孩又是好回味了一番。
接下来，自然是轮到他来讲故事了。
不过，他的见识怎么比的上手持奇闻志的历凡，此刻，他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什么好故事来。
“不若这样，你讲讲你们洪雀村的故事吧。”
“洪雀村？哦对啊！”
小男孩眼睛一亮。
“你听好了。据说千年前，我们洪雀村还只是叫洪家村……”
“……先祖洪涛以杀证道武主之位，只差一步就能飞升。却被宿敌同为武主的王景山击败，最终身死。”
“……传说洪先祖有一把成名宝刀‘漩冽’，这刀曾经还斩了大乾国师一条手臂呢。”
“……可惜那把神刀下落不明。”
“……不过爷爷说了，神刀之所以是神刀，不在于刀本身。”
“在于用刀的人。”
“……”
“……据说先祖的墓就在雀湖下面。”
“……相传，有一把钥匙能够打开先祖的墓。”
“……我觉得那把神刀肯定就在墓中。”
听着少年的讲述，历凡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少年腰间破损的铁片，若有所思。
忽地，历凡打断了男孩的话：“你把铁片握在手里，拿起来，让它反射月光到湖面上。”
小男孩先是一愣，不明白此行为的意义，但道士这么要求，定是有道理，他也就照做了。
月的清辉反射在湖面上，聚成朦胧的残片，飘忽不定。
“道士？你去哪了，道士？”
小男孩握着铁片，忽然发现眼前的道士消失了。
道士？
什么道士？
小男孩突然懵住了，一时不知自己为何独身一人乘舟，飘在湖中。
四周的黑暗，如囚笼，禁锢着木船。
船头的那星点般微弱火光，根本无济于事。
瞬间。
潮水般的恐惧袭来，把小男孩的脸冲刷的惨白。
他的身体不住的抖了起来。
那反射在平静深邃湖面上的光片，也跟着飘忽晃动。
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不对，我是来杀鬼的！
难以想象，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是勇气占了上风。
小男孩攒着刀柄的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略有些发白。
倒是跟他此刻的面容很搭。
“出来！”
下意识地，他起身朝着湖里喊道。
他似乎是想表现得果决勇敢。
但这声音显然没有小男孩预期中的效果。
毕竟颤动的音节中，已是弥漫着刺鼻的恐惧味儿。
不过他没有在意。
“出来！我就在这儿！”
又是一声吼。
依然没有答复。
水面似乎是依然平静。
但那反射在湖面的光，却是不知从何时起，开始疯狂抖动。
在小男孩眼中，周围湖面没有任何变化，而在“虚无历凡”眼中，周围早已是形成了惊涛骇浪。
哼。
果然。
历凡轻哼，凝视着四周疯狂扭动的漩涡胶状物。
只见那液体状怪异生物“噗”地砸在小舟上，霎时漫过了洪志的脚踝。
然而男孩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一般，还在对着水中怒吼。
那神秘液体顺着男孩的身体向上攀爬。
它的目标很明确。
是那反射着月光的铁片。
这称作“怪”也好，“灵”也罢的生物，绝非什么水鬼。
其也并非高明到能识别出历凡的虚无态隐身。
它之所以白天上午没有现身，最主要的原因是上午那些渔民并没带着闪亮亮的东西。
而之前夜里，这怪东西也是被镖师们的刀上反光吸引出来的。
想来当时的逃跑也只是受伤后的本能，而不是识破了历凡的虚无态隐身。
‘还不到出手的时候。’
历凡就这么等着这液体状的怪东西沿着洪志的身体攀爬。
很快，它就接触到了那破旧的铁片。
霎时，一股寒气自那铁片中溢出。
急速下降的温度，让小男孩一惊。
似乎也正是这怪异的变化，让它打破了被水怪施加在身上的幻术。
“咦？啊！什么东西！”
洪志看着那鼻涕虫般缠绕在手腕上的生物，惊慌地甩动胳膊，试图甩下那恶心的生物。
不过，那东西就像是粘在他衣服上一样，任凭他怎么用力也甩不掉。
有着粘稠的质感，这怪东西却并非绵软无力，反而如同一只巨大的蟒蛇，瞬间箍紧了洪志的身体。
噔楞！
那铁片滑落，砸在小船上。
木质的船面本不该发出这种脆响。
但这空灵的声音也并不像是因为铁片碰撞发出的。
倒像是某种本就存在于这铁片中的声音。
只不过是铁片将它放了出来。
历凡再次收起了准备出手的动作，他感受到了，湖里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
那声清脆空灵的声音，就像滴入了这看似静谧实则已经形成漩涡的湖里。
同船边那怪异生物施展法术形成的漩涡相比，这微弱震动产生的涟漪根本就微不足道。
但那紧紧缠住小男孩的鼻涕状生物却剧烈的颤抖起来。
就好像将重低音音响放进盛满水的杯中一样。
这一霎那，历凡清晰的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情绪自那生物身上爆发。
是恐惧。
在这恐惧的颤抖中，那鼻涕状生物渐渐显出真形。
是一条半透明的小蛇。
“啊！我跟你拼了！”
摆脱了束缚的洪志并没有因为悬殊的力量而退缩。
不过显然，于他的视角中，孤身一人的小舟上，退缩也是无用。
但这么简单的道理，大多数人却是不懂。
这种局面下，缩成一团，紧闭双眼，等待死亡的，大有人在。
也许是小孩子确实心思单纯。
他现在只想着要杀了面前这个怪东西。
几乎是他吼出声的瞬间，那只因常年日晒而有些黝黑的小手就摸到了散发着寒气的铁片。
不过他并没有细看。
只是感受到铁片后，洪志就猛然将其握住。
雪白的刀刃划破了男孩的手掌，殷红的液体霎时勾勒出铁片本就扭扭曲曲的刃线。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
历凡忽然感受到那潜伏在湖中徘徊的东西，竟是以难以想象地速度向着小船靠近。
他眉头紧锁，一团小火焰“噗”地浮现在他的手掌中。
这未知的东西竟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
“游戏到此结束了。洪志，放下那刀片吧。”
历凡解除了虚无态，重新化作道士历凡。
但小男孩似乎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那船上的小蛇已经以某种诡异的姿势盘着，低着头，瑟瑟发抖。
给人的感觉。
就好像在朝拜一样。
而那蛇头对着的方向。
正是紧紧握着铁片，一言不发的洪志。
他此刻全身都散发着一种威严的气息。
历凡微眯双眼，冷冷问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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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作者最近学业有些繁忙，本书暂时停更一段时间。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但还是道个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