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席喽!”
周家。
二人相谈甚久。
直到屋外有人高声吆喝,他们才意识到已是中午。
周天师父还没回来,按照昨日他吩咐的,由周天代为出席。
于是周天提上了事先已经准备好的贺礼——其实就是价值尚可的药材,与余泉一道出了门。
村东头。
周天和余泉二人将贺礼交给了在门口摆了张桌案,负责收礼入账的村正。
周天提醒道:“记我师父名字。”
对方笑着调侃道:“周天,你师父今天进山了,让你来替他的吗?”
周天点了点头。
还没说话,这时候一串铜钱咣啷一生被扔在桌子上,接着,是牛马酒馆老石的声音。
“礼金一百文钱,老余,给我记上。”
明明店子就开在边上的老石,都要开席了,他才姗姗来迟。
将钱放下后,老石回头打量了一阵,说道:“周天,看你这气色不大对啊,受伤了?”
提起这个,周天才想起来这件事要和大家说一下,免得其他人还继续进山白费力气,也是上午一出门就见到余泉,给搞忘了。
“说起这个,我都忘记了,昨日进山,那寿兽已被我杀了。”回头对村正道:“麻烦你老人家回头也和大家说一下,不用再进山搜检了。”
村正喜道:“杀了?难怪你会受伤,不过能换一颗寿元,这点伤也算值得了。”
接着遗憾道:“可惜搜山队其他人还不知道消息,今早又进山了,这下不仅要少吃中午这顿席,还要在山上多转上一天。”
老石倒是不在意这少吃席多干事了的搜山队,皱眉对周天说:“那只是一两年寿兽,你师父不至于镇不住场子啊,你们一起进的山,他怎么还能让你受伤?”
周天摇头道:“和我师父无关,他当时不在,我是一个人碰上那畜生的。”
“他怎么不在?去哪里了?”
“在山上时,他说咸鱼村那边有虎啸的动静,就去查探情况了,还没回来。”
简单解释了一下后,眼看开席,周天和余泉就进了门。
倒是老石,并没有进去,而是转头离开。
村正在后面问道:“都要开席了,你还去哪?”
“我就是来随个礼,懒得吃席了。”
老石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地说。
……
余泉那位老侄子的一百零八岁寿宴,一共摆了三十六桌,办的很是热闹。
仁老虽是外来户,但定居已多年,在村中威望不低,周天代师出席,当然不能安排在小辈那桌,而是入内堂列席上位。
而余泉本身就是辈分高的,自然也被安排在上位。
他与余泉是全桌仅有两个年轻人。
虽然周围与一帮老头老太太显得格格不入。
但周天吃席依旧吃得很开心。
席间,他看着主位上已经垂垂老矣,皱纹几乎能夹死苍蝇的老寿星。
这位一看就没有多少活头了。
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将道种寄生过去,榨取一下最后价值?
但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
若是道种足够,那寄生一颗,慢慢等待瓜熟蒂落倒也无妨。
可目前他也只有两颗道种,其中一颗,还在昨天下山前,就寄生在山上的一棵树上了,若是顺利,一个月后又能新增一颗。
而剩下那颗,他早就决定好要像以前一样精打细算,找那些能及时反馈的宿主。
而这位老则老矣,但到底什么时候走,可不一定,君不见,人家吃喝行走都还好着呢?身体硬朗得很。
显然不适合寄生。
寿宴结束后,余泉陪周天又在周围逛了一圈,也要回去了,她此行只向武学教谕告了一天假,不能在这里久留。
周天为她送行。
二人沿着溪路,一路来到几里外飞鸟谷的谷口。
余泉说道:“好了,就到这里吧,别送了。”
周天点了点头:“那你自己一路小心。”
“你记得,过几日一定要来县城,兄弟的未来,可是全都系在你身上了。”
余泉扔念念不忘西子诗的事,临走了还要千叮万嘱。
“安心,过几日我伤好些,就会进城去找你。”
周天表示不会忘记,叫她只管放宽心。
这时,地面微微震动,远处马蹄声响,两骑一空马从道路转弯处出来,映入眼帘,在天地苍茫之中,格外分明。
三马转眼飞驰而至,周天和余泉提前靠到路边准备避让,结果当先一骑却停在了他们身前。
另外一骑一马也跟着停下。
那首骑拉着缰绳,控制住躁动不已的健马,指着周天,高声喊道:“李护法,这个就是周天。”
周天也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神马山庄的一个管事,姓王,据他所知,之前吕多海通过武考,拜入了武学,这人便被派去城中照看吕多海了。
没想到,昨日吕多海回来,他没有跟着回,反而今天又突然带人回乡。
来者不善。
这是冲我来的!
周天预感不妙,心中提足戒备。
余泉默默不言,只是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隐隐将周天护在身后,微眯起好看的丹凤眸子打量对方。
王管事后面的青衣跨刀骑者驱马上前了几步,“哪个是周天?”
“我是周天。”
“你们是什么人?”
周天看着他们。
李护法指着旁边:“是你就好!我乃白金山庄护法,奉命来找你,上马吧,我家夫人有请。”
说着请,这态度可不是诚心邀请的态度。
周天神色有些阴沉。
他注意到了,话里头说的,是夫人有请。
三天仙郡有豪族吕家,分五大主脉,若干支脉,白金山庄是五大主脉之一。
说起来,神马山庄也属吕氏一脉,但相比起白金一脉来,就实在不值一提,只是另一个主脉黑水山庄所属的一个分支而已。
当然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天生父就是白金山庄的庄主。
而白金山庄的庄主夫人,当然就是当初赶他们母子出城,间接导致了她母亲死在巨象城外的人。
其实方才看清李护法时,他心里已经有些猜测。
能和神马山庄的人搅和在一起,还专程来到这种乡下地方找他,除了吕氏白金山庄的人,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可能。
只是他本还以为,是那所谓的亲生父亲派人来找,结果却是那个女人下的命令?
周天语气变得低沉:“是王中君让你来的?”
王中君……
就是那个女人的本名。
李护法眼神一凛道,喝道:“大胆,谁许你直呼夫人名讳?”
周天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她找我做什么?”
李护法只说道:“你去了便知。”
余泉对他家的情况知之甚详,知道那位善妒的庄主夫人,恐怕是巴不得周天去死,怎么会有好事来找周天?便直接说道:“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哪里也不去。”
“你是谁?”
“我是周天好友。”
“与你无关,少管闲事,否则惹祸上身。”
余泉毫不畏惧道:“但我偏要管。”
“偏要管?”
李护法冷笑一声,伸手朝着边上一拍。
砰的一声。
三尺之外,原本还是冰雪覆盖之地,猛地下陷,露出一个脸盆大的掌印,直抵雪下泥土层,长在这里的一些杂草,也都被摧折到底,压倒在这掌印之中。
毫无疑问,这是展示武力,对人威慑。
余泉眉头皱起。
外功大成,掌力劈空?或是内家七合,真气外放?
她不确定这人是哪一路。
但无论属于那种,都不是现阶段她能应付的,恐怕用上秘术拼命,胜算也没有几分。
更别提,他还有个同伙在侧。
但胜算归胜算,怎么选择又是另一回事。
“老周,这里交给我,骑上我的鬼火驹,去找我爹。”
她没有犹豫,低声提醒了一声,就要动手,周天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
“阿泉,不必如此。”
“放心吧,吕家的人,总不会是抓我回去杀的。”
“我便先去看看,他们要搞什么名堂。”
余泉的武功,在年轻人里算是出色,但也只是年轻人里,能在吕家称护法的人,绝不会太差,他担心若起冲突,余泉不是对手,会被伤到。
“不行。”余泉急了:“去了白金山庄,就是落到了那个女人手里,你还能有好果子吃?”
“左右是吃些苦头罢了,又不是忍不了,你不必担心。”
周天继续安抚道。
李护法有些不耐烦,出声催道:“商量完了吗?”
周天将身上一只小药囊取出,递给余泉,说道:“阿泉,这个给你,你先帮我保管。”
这里面装着的是寿元丹,他还没服用。
此去不知前程,要是结果不好,这东西岂不是便宜了吕家?还不如先交给余泉保管。
随后他便上前,翻身上了对方带来的那匹空马。
这动作过大,难免牵动伤势,一阵呲牙,重重喘了口气后,才看向那李护法,“阁下要先行吗?”
李护法看向王管事:“王管事,你在头前开路。”
“好。”
王管事驱马向前。
周天在中间。
李护法则在后跟随。
余泉拿着药囊,握紧了拳头,目送三骑远去。
随后也翻身上了马,却不是跟上去,而是折返回村。
——
——
牛马酒馆。
此时店中颇为冷清。
雪已停,避雪于此的商旅游侠,大多走了,还有少数对寿兽不死心留下的,也是在外晃荡,并没人待在酒馆。
酒馆里除了掌柜的老石,便是两个百无聊赖打瞌睡的伙计。
老石也乐得清静。
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比邻邀寿宴,懒去独斟酌。
也算悠哉。
忽然。
他原本乐呵的神色消失,微微皱眉,扭头望向大门方向。
酒馆外。
四个浑身披在白袍斗篷里的人,抬着一顶软轿,落地无声,风驰电掣一般,自北而来,停在了酒馆门口。
“白劫十。”
“还识故人否?”
幽幽语声,凄清婉转,飘进了酒馆中。
老石怅然轻叹,放下酒杯,起身开门,也没理他还识不识故人的装腔作势,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要进来喝一杯吗?”
回应他的,是一口刀。
在雪景映衬下,分外白亮的刀。
轿帘微动,那刀便从中飞出,径直射向了老石。
刀锋却在来到老石身前一尺时停住,因为刀背已经被老石一只手抓住了,他将刀翻转过来正拿起,刀身之上,那熟悉的“白劫十”字样,依旧清晰。
一种水乳交融般的无形共鸣,在握住刀的这一刻,涌上心头。
轿子中传出声音:“白劫十,你的养刀人死了。”
“死了?”
老石一怔,恍惚间看见一个在火海之前浑身浴血,高喊“愿将此身卖予恶鬼,只求能手刃仇敌之力”的少年。
失神呢喃道:“我本以为,有朝一日,会是他找上门来,斩断当初的赊刀血契,没想到,还没等来这一天,他就死了。”
轿中人问道:“你可知道他是如何死的?”
老石收敛了情绪,摇了摇头:“死了便死了吧,养刀人注定是要死的,死在掌中刀下,还是死在他人手上,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已看淡,无意探究太多,轿中人却非要他知道:“不,你需要知道。”
可接下来却没有动静了。
但声音停。
不代表交流停,不代表话停。
老石眉头皱起,因为他接到了对方传音入密之术传来的声音。
【】白劫主想要探究辣手罗刹的深浅。
【】你的养刀人是试探的棋子之一。
【】所以他死在了辣手罗刹的棍下。
【】除他以外,这一个月内,白劫七、白劫十二,白劫十三,他们的赊刀人和养刀人全都为此而死。
【】而现在,轮到你出手了。
……
静静听轿中人说完,老石才一指旁边的河流,同样传音入密:
【】那你恐怕来晚了。
【】今天上午,有一艘船从那河里经过,我如果没有认错,船上的就是辣手罗刹。
轿中人却回复:“不晚,本就不是让你在这里截杀她。白劫主有令,七日后,白劫十三刀齐聚,在巨象城外,围杀东门施。”
老石不由眯起眼睛。
十三刀齐聚?刚才狗说的已经死了好几个了,齐聚你根毛。
【】最后,我以周青石朋友、而非白劫十同僚的身份,奉劝你一句。
【】尽快找好新的养刀人吧,如果你这次回不来的话,组织亲自帮你挑选的,就未必是你想要的。
话落,四个白袍人重新抬起轿子,如来时一般风驰电掣离开了。
老石皱眉。
这话是什么意思?
“掌,掌柜的?”
这时,身后想起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
他回头,是店里的伙计。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探头探脑的村民。
暗叹了一声。
那个贱人,讲事情就传音搞保密,人却大摇大摆现身,叫名字时还故意喊出,这地方,怕是待不下去了。
这时。
又有马蹄声响。
余泉去而复返。
她匆匆找到村正,将周天的情况告知,请他务必在周天师父回来后,将此事转告,这才又策马离开,追了上去。
她也要快些回巨象城打探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么多年都对周天不闻不问的吕家,为何忽然会派人召回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