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

　　门外写着酒馆字样的老旧招子，在满目雪景中随风飘摇。

　　阵阵喧嚣从酒馆紧闭的门窗中传出。

　　作为神马集唯一的酒馆子，牛马酒馆向来不缺生意。

　　这得益于此地相对还算优越的地理位置。

　　神马集位于飞鸟山下，被仙台溪一分为二，由东岸的牛马村和西岸的摸鱼村一起组成，因昔日一位出自此地、名噪一时的武道大宗师神马先生而得名，是连接巨象县和西北边磐石县要道上的一座小集镇。

　　平日里本就少不了走南闯北的行商和游侠们，而前天忽降大雪，终日不绝，也让许多人停下了行程，被迫在此逗留。

　　这让牛马酒馆的生意顿时也兴隆上了三分。

　　酒馆外的空地，还有小孩在打雪仗，雪球不长眼，呼到周天身上，他看过去时，瞪眼吓唬，小男孩便嘻嘻哈哈一指旁边的小伙伴，果断出卖了队友。

　　周天摇头笑了笑，没多理会小屁孩们，照例来到后厨交付干柴。

　　忽然惊奇地发现，后院积雪空地上，居然有一只黄羽大鸟，得有磨盘大，也不知是鹰隼还是雕，总之是猛禽，而且还没被绑上，也在打滚玩雪。

　　周天过来时，这鸟也只是随便扫了一眼，便继续埋头玩雪了。

　　“这鸟是怎么回事？”

　　他向厨子询问。

　　厨子回答说：“这是昨晚过来的一个客人带来的，说是宠物，放在这里不用理就行，一晚上过去，我看他不逃跑不伤人也不吃东西，就一门心思和这些雪过不去了，怪的很。”

　　周天听了也啧啧称奇，强忍着手贱去摸鸟的冲动，蹲在边上看了半天，只见这鸟时而把头钻进雪堆里当鸵鸟，时而张开双翅扫雪，时而又蹦跳踩踏积雪，玩得不亦乐乎。

　　活像只没见过世面的二哈。

　　好一会儿后，他才收看性，离开后院去了前堂。

　　大堂里摆放着多个炭火盆子，人气也盛，馆子里倒也暖乎不冷。

　　酒馆老板叫老石，不知真实姓名，只是让人这么称呼他，是个面带横肉但总是乐呵呵示人的瘸腿壮汉，七八年前才来到神马集落了脚，在老桥头这开了这家身在西岸的摸鱼村、心在东岸牛马村的酒馆，大概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正倚在柜台前悠闲嗑着瓜子。

　　周天和他打过招呼，熟稔地从他手里白女票了几颗瓜子，又叫了壶茶水，就坐在角落里的一桌，默默听周围那些商贾游侠吹嘘见闻、谈论轶事。

　　“听说了吗？国师大人向陛下呈了‘再访仙表’，想要纠集天启之人，再去仙城求取仙籍。”

　　“当年先帝在世时，不是折腾过一回了吗？怎么又要弄这个？”

　　“听说是上回只找了五百天启之人，诚意不足，才会求仙失败，所以这次，国师大人打算一口气找三千个天启之人。”

　　“上次五百，这次三千，下次不得一万八？这一次又一次的，凑得齐人数吗？”

　　“人数肯定是能凑齐的，但说是求仙，可我瞧着这事，总觉得玄乎，像是话本里故意把人带去献给邪魔的祭祀似的。”

　　“都不要命了？敢这么非议国师。”

　　“慎言，慎言，咱们还是说说皇帝老儿要扩建太阿宫的事吧。

　　“啊？皇帝要扩建太阿宫了？”

　　“是啊，我有确切消息，年后恐怕又要征发几十万徭役了。”

　　“那县里那帮扒皮怕是又要借机盘剥我等了，苦也。”

　　“那说点乐子来解解苦。”

　　“记得出了天下第一美人的吴越西子山庄不？近日又出了个名人，不过不是美人了，叫东门施，人称辣手罗刹，正在挑战各地武道名家，据说前些天经过磐石县时，有人说了一句貌丑，便被撵了十八条街，活活累趴下后，才在额上刻了有眼无珠四字，最后还给扔进了粪坑里头去吃粪。”

　　“嘶，这手果然辣。”

　　……

　　听到这里，周天心中一动。

　　大乾国师许禄寿，虽是当世陆地神仙之一，游戏1.0版本的前期boss，一手主导了欺天计划，是导致大乾亡国的推手之一……但眼下大可先无视。

　　后面提到的辣手罗刹，才更值得重视。

　　辣手罗刹？×

　　东门剑仙！√

　　这可是留下了“五年试剑、三年登仙”的瑰丽传说，在二十年后，已经成为游戏背景板的绝代人物。

　　周天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看不清面貌，打扮与黑狐王、不良帅相似的人影，拿一根大铁棍指着地上被打半死的敌人说，你虽然骂过我丑，但只要你恭恭敬敬诚心诚意地喊我一声东门剑仙，这次我便可以饶你一命。

　　当然了，就算喊了，也没几个人真能逃过一命，因为恭敬不难，心诚很难。

　　而这，就是游戏官方公布的东门剑仙唯一形象，神秘得狠。

　　不过，东门剑仙虽在游戏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其影响力却十分巨大。

　　大乾灭国的直接原因之一，就是九大仙门都在未来十年里被她横扫了一遍，高高在上的仙士们，都相继败在了她的试剑（棍）之路上，无力再支持皇室。

　　多次帮助主角团的前辈高人易山四奇的崛起也与她有关。

　　甚至1.0版本的终极反派天权宫主，都算得上是她的武道传人。

　　既然东门剑仙已经出道，那么距离来巨象县也就不远了——他记得游戏里提到过，东门剑仙出道未满月，便来到巨象。

　　而在此前，虽有名气，但也有限，此行杀了一人、打了一人之后，这个名字才算真正名扬天下。

　　“不好了，不好了。”

　　周天还在沉思间。

　　一个少年忽然快速推门跑了进来。

　　周天认得，那是东岸牛马村的人。

　　酒馆里嘈杂的说话声淡下去了几分，人们纷纷将目光转向门口。

　　酒馆东家老石还在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地问道：“铁娃，怎么了？”

　　牛马村的少年喘了口大气，才说道：“今早我哥忽然得了天启，但是在寿台上厮杀输了，咱们神马集左近可能会有寿兽出逃，我爹让我来提醒大伙，这段时间都要小心戒备，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随着他话语声落，大堂内为之一静。

　　随后，大堂里哄得一下闹腾开来，满堂喧嚣更甚。

　　老石嘀咕道：“牛老六有福气啊，家里老大竞得了天启。”

　　另一边，几个游侠更是拿起兵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叫着在这里避个雪，竟也能走运撞见有人天启战败，寿兽出逃这种事，合该劳资发这笔横财云云。

　　连周天听了也忍不住有些意动。

　　寿兽又叫外置寿元，是“断长生”这款游戏特有的设定，在这个世界内部，被视为世间三大奇迹之一。

　　虽无特定外形限制，草木禽兽、人神妖魔之形皆有可能，但有种类之别。

　　分为野生寿兽和伴生寿兽两种。

　　野生寿兽不言而喻，野外无主的寿兽，能自由行动，能控制并强化同外形的普通野兽，仇视人类，会主动发起攻击，理论上没有寿命限制，只要不被杀就能一直活下去，而活得越久年份越大的寿兽，实力也就越强，是真正的长生生物。

　　被斩杀后，其身躯血肉则会化为寿元丹，食之延寿，什么年份的寿兽，死后便能化为延寿多少年的寿元丹，堪称人间至宝。

　　而伴生寿兽，又称缔命寿兽、便携式·具象化·外置寿元，是随人伴生，与人缔命的寿兽。

　　按照游戏设定，世间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皆有自己的伴生寿兽，但这些伴生寿兽最初都处于休眠状态，需要觉醒才能派上用场。

　　能自然觉醒的人，大约只占百分之十，称为自然天启者。

　　其余九成，便只能借助野生寿兽死后所化的寿元丹进行觉醒，这种就称为后天觉醒。

　　前者的伴生寿兽平时也都能自主维持清醒状态，后者的伴生寿兽则只在食用寿元丹、征战长生台时才能短暂苏醒。

　　但无论哪种觉醒方式，一经觉醒，本体寿命就会被冻结，在伴生寿兽的寿元用完之前，无论是自然老迈，还是氪命燃寿秘术，都不会消耗本体的寿命。

　　这就是“外置寿元”一说的由来。

　　当然了，伴生寿兽只是外置寿元，不是外置无限寿元，并没有野生寿兽的理论永生特性，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延寿上限。

　　此外这里还有一个年龄分割界限，那就是十八岁。

　　自然天启只会在十八岁前出现，越早代表潜力越强，超过十八岁，便只能走后天觉醒这一条路了。

　　像周天这种，已经年满十八岁，自然天启是基本没戏了。

　　如果还想要觉醒寿兽，那么借助寿元丹刺激寿兽苏醒，从而开启寿台，就是唯一的选择——

　　寿台是民间俗称，正式名该叫长生战场，又叫长生台，是介于人世与长生界之间的一处虚幻空间，也是门户，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着。

　　但每当有人天启觉醒，便可神游其中，与各类野生寿兽一决生死，非一方败亡不可脱离。

　　人败则损失一段精气神，外界本体少则瘫上十天半月，长则一年半载下不了床，乃至一命呜呼直接死球也不是不可能，胜之则得寿元丹。

　　而寿兽败则真亡，胜则通过寿台出逃，从莫测之地长生界来到现世，降临点不会距离天启觉醒者太远，一般在十里之内，这也是现世野生寿兽的主要来源。

　　——

　　这时，大堂中有人细问详情：“可有说是什么寿兽？大致几年实力？”

　　“是一只白纹乌鸡。”

　　“我爹说，得有一年两年的。”

　　少年回答。

　　“哈哈，才一两年的实力，正好轻松收拾！”

　　得了大致信息，许多人喜上眉梢，放下心来，自恃艺高的的胆大之人，便纷纷出了酒馆，去附近搜罗，要赚这笔横财。

　　寿元丹，哪怕最差的一年寿元丹，也能值个上百贯钱，若遇上合适的人，更值千金。

　　周天捧着茶，没有动。

　　老石头晃荡过来，笑道：“怎么？阿天你不去凑凑热闹？”

　　周天摇头：“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就我这点微末伎俩，还是别凑这热闹了。”

　　一年的寿兽，实力对标的就已是蛰龙三重，他今天才刚到这水平，不见得能打过对方，还是稳一手比较好，否则成了帮别人拖延时间的工具就罢了，一不留神失了手，才叫人间恨事。

　　其实他对寿元丹还是很眼热的。

　　不仅仅是想要借此唤醒伴生寿兽，增长寿元，还因为他知道长生战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能。

　　可惜目前的实力，实在不允许他拥有寿元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