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五刻,太阳没入西山,收起了最后一点余晖。
北风呼啸,吹得袖襟猎猎作响,雪沫借着风势,直往人的袖口脖颈里钻。
“大人,不能挖呀,我爹娘入土才一天,怎么能再挖出来呢?”
刘麻子双手紧紧攥着木叉,挡在坟前,哀求道。
“刘麻子,我也不想打扰死者,只要你老实交代,洗脱你身上的嫌疑,不挖也不是不行。”
李济神色一变,厉声道:“若你执意不说,我也只能冒昧打扰死者清净,还了他们公道,想必也不会怨愤于我。”
刘麻子悲愤的看着村正:“刘村正,二伯公,您倒是说句话呀,我爹娘的坟绝不能挖!”
刘村正默不作声,只是叹了口气。
刘麻子陷入绝望:“你是我刘家的村正,不帮我就罢了,为何要偏帮外人?”
刘村正哼了一声,用拐杖指着刘麻子,怒斥道:“你要我如何帮你,你说的自己都解释不清楚,还想让我帮你,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要还你爹娘一个清白。”
刘村正顿了一下:“若你心里内鬼,你为何要死命拦着?”
刘麻子怒了。
“挖的是我爹娘的坟,你当然这么说!”
“要是挖的是你爹娘的坟,你能不拼命?”
刘村正被气的不轻,指着刘麻子的拐杖微微发抖,胡须不停抖动。
“放肆!你休要说这混账话!我爹娘也是你祖宗,你怎的、怎的敢如此不敬!”
转头询问李济:“李班头,现在让人挖吧,我倒要看看这混账东西在瞒着什么?”
李济点头同意,刘村正喊了几个年轻男子上前,让他们开挖。
“我看你们谁敢?”
刘麻子双手持叉,凶狠地看着几个男子,面露不善。
贾六大步上前。
“你不要过来!”
贾六一把抓住木叉,稍一用力便夺了过来,然后一脚把刘麻子踹倒在地。
几个男子拿着铁锹开始挖土。
刘麻子坐在地上开始撒泼。
“爹、娘,孩儿不孝啊!”
“这天杀的官差非要掘了您二老的墓啊,孩儿……”
正哭诉着,贾六又是一脚。
刘麻子瞥了贾六一眼,默默挪动了地方,又开始哭闹起来,这次声音小了一些,不过便是连村正村老也都骂了一个遍。
天寒地冻,昨日刚添的土也混着雪水结成了块儿,几个男子挖的有些缓慢。
刘麻子依旧喋喋不休的骂着。
许是地上坐的久了,凉气侵袭双股,刘麻子一骨碌站起,开始拉着其他的村民缅怀。
“张闯儿,你家前些年断粮的时候,是我爹借了你二升谷子,你忘了吗?”
“巧儿婶,狗哥娶媳妇儿的时候,是我带着一帮兄弟去给你家帮忙的。”
“小八,你娘生你的时候没奶水,是我娘把你喂活的,你当真不记得?”
“根子,去年秋收的时候,你爹腿摔了,要不是我爹帮忙,你那三亩谷子都扔地里了。”
“……”
“你们就一个个都看着他们掘我爹娘的坟?”
“都是白眼狼,喂不熟的白眼狼。”
时间流逝,很快挖到了棺木。
刘村正提醒道:“动作都轻点,掘坟已是不敬,别再把棺材铲坏了。”
“晓得了。”
就在此时,远方出现四个人影,高矮不一,踏着积雪深一步浅一步的缓缓走来。
“那是什么人?”
“这么大的风在雪地里溜达?”
风大天黑,其他人只能看见个人影,李济却是看的清楚,来的根本不是人,分明是四个人立行走的妖。
“来的是妖怪,大家伙聚在一起,不要乱跑。”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已经有人撒腿就跑。
李济加大声音:“大家不要惊慌,听我的,大家聚在一起,我们会保护大家的,谁要是乱跑,落了单,到时候我们想救也救不过来。”
来的人不少,一时也安抚不下所有人,村正、村老也废了一番工夫才把所有人聚齐。
刘麻子早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人群中间,脸上露出喜色。
这时,那四只妖也走到了跟前,看着面貌,分别是豺、狐、獾、猿,皆是人立行走。
村正低声问道:“李班头,有把握吗?”
李济还没说话,诸妖开始自报家门。
“我等是山神大人麾下巡山使*4”
“柴胡。”
“胡妙。”
“涣玉。”
“袁蒙。”
李济心头一紧,竟是四个八品妖兵,有些棘手。
“山神大人差我等请李班头上山,李班头是自己走呢?还是我等把你抬上山呢?”
为首的柴胡阴狠地盯着李济。
李济沉声道:“山神大人有请,我自然拒绝不得,只是这些村民无辜,现在天寒地冻,让他们回去取暖吧!”
柴胡:“自然,山神大人只请你一人。”
李济向前迈出一步,说道:“好,我跟你回去,先让其他人回去。”
“先等等,”胡妙掏出锁链,露出笑容,声音尖细,“李班头本事大,我等不放心,给李班头把这锁链带上,他们才可以离开。”
李济心中愈发沉重,这狐妖实在精明,锁链一上身他就成了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了。
可要是不戴锁链,几个妖朝村民下手,他分身乏术,难以顾及。
李济一时陷入了两难境地。
柴胡:“李班头,山神大人诚心请你上山,你何故遮遮掩掩?”
“莫非要我帮你做出选择?”
说着露出了利爪獠牙,眼睛泛着暗红的光泽,吓得不少人尖叫起来。
李济知道拖延不得,唯有速战速决,给贾六使了个眼色,当即缓步向前。
“好,我过来,放他们走。”
李济张开双臂,向前慢慢走去。
“等一下,”胡妙开口道,“李班头,见山神大人带着刀不太好吧?还是解下来扔在地上罢!”
李济停下脚步,笑着问道:“莫非山神大人还会怕一把刀吗?”
“嗯?”柴胡冷哼一声,“李班头还是不要耍小心思,乖乖听胡妙就好,否则……”
柴胡舔了一下嘴唇:“我就要吃几个人了。”
“好好好,我放、我放。”
李济连忙说道,心底却是在骂那骚狐狸。
李济解下佩刀,单手平举,手腕一翻,刀直直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