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跑舌头
“好!”
楼下传来声声喝彩,隆隆掌声。
宁冲惋惜一叹:“讲的真好,听不够。”
“听不够去把那说书人请来一叙。”易仁冷不丁出声道。
宁冲连忙唤来跑堂的提搂把子,丢出一小块灵石:“这位先生的评书甚得我心,我想请他到府上说几段。”
提搂把子点头哈腰接下,一溜烟跑去,不一会,又一溜烟折回来。
“忘了问了,您是哪一家的公子?”
“城北,张家!”
哑巴被成功请来。
连同刚刚送出去的灵石都被原封退回。
宁冲很惊讶,张剑平师兄的家族在东冕城很有声势嘛。
那他为何还要在留在山上做执役弟子,又入不了上院。
哑巴来到桌前,长揖一礼,他相貌清峻,身材瘦长,穿着件粗布长衫。
大概三十余岁,剃着罕见的短发,两鬓染白,目光深沉。
像这样的人往那一站,都不用说话,光看脸就很有故事。
“说话的诨名跑舌头,见过公子。”
他说话时嘴巴不张、喉头不动,声音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
宁冲恍然,原来是腹语!
难怪听着浑浊,还有点别扭。
“跑……先生有礼,请坐。”
一泡茶后,宁冲按易仁先前的吩咐,抛出一个问题开场:“先生腹语有一手,只是这嗓子是天生如此?”
“非也,天哑人学不会腹语。”
说着,张开嘴,亮了亮自己只剩一小截的舌头。
宁冲神情一肃,难怪诨名叫跑舌头,当即拱手道:“抱歉,碰到先生难处了,那你这舌头是……”
“自己长腿,跑了。”他咧嘴,无声笑道。
宁冲一怔,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等奇事,难道是他修炼了旁生道的功法吗?
“他是个凡人,没有半点修为在身,别瞎猜了。”沉寂许久的易仁突然出声。
“问问他,知不知道那跑掉的舌头在哪儿。”
宁冲原话复述,跑舌头眯着眼,上下扫了一眼这衣上沾血的年轻修士,反问道:“公子也想见见我那会自己跑的舌头?”
“看来先生是知道在哪儿了。”
跑舌头沉默不语,但没有反驳。
宁冲继续道:“修仙界无奇不有,但您这桩事却是新鲜,我这人猎奇,如果那真是条会跑的舌头,我可以重金买下,甚至传你修行之法。”
跑舌头咧嘴一笑:“这些我都不需要,如果公子真想买那舌头,就帮我杀一个人吧。”
“杀谁?”
“天残地缺会的掌舵。”
“这不是你刚刚说的评书……难道还真有这会?”
“自然是有的,而且遍布十洲三岛、三千五百座城,会里都是些残疾人,其中凡人最多,但也不乏修行者。”
宁冲眉头一拧:“这么大个势力的掌舵,你让我去杀?”
跑舌头压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天残地缺会虽然庞大,但极松散,只要是残疾人士,自称是会中门人,就算是了。
因此我才称此会遍布十洲三岛,我让您杀的,也只是东冕城的掌舵,听说他是筑基修为。”
“这事倒可以图谋,只是你与他有仇?”
“有,血海深仇!”跑舌头面色如常,怎么看也不像有仇。
宁冲还有一肚子问题要问,易仁等不下去了,急忙打断他:“有人来了,先答应下来!”
宁冲依言,起身道:“此事我应下了,事成之后我去哪儿找你拿舌头?”
跑舌头亦跟着起身,伸指点了点脚下:“我就住在这儿。”
“好,告辞。”
与跑舌头告别,宁冲不顾满楼姑娘们的挽留,直奔走马楼大门。
“上仙,究竟是谁来了?”
易仁叹了口气:“你马上就知道了,别反抗,看看他们怎么做。”
宁冲握剑的手又放下,刚跨出门槛,一张金灿灿的神光网,就朝他当头罩来。
“抓到了!”
守门修士猛一挥拳,兴奋道。
在他身后,跟着一小队黑衣执剑的东冕城巡城修士,还有一对锦衣玉带、气度出众的中年夫妇。
……
东冕城,张府正堂。
张瑞泽押着被炁枷锁住的宁冲,向主位托腮打盹儿的老人禀告:“老祖,杀害剑平的真凶找着了!”
说着,侧开身子,命人将木盒、葫芦一一呈上。
老人费力睁开一丝眼皮,目光堂上转了一圈,才落到木盒、葫芦上。
他自大氅下探出枯木一般的手,先是抚过那红皮葫芦。
咚!
葫芦轻响了一声,张家老祖两道寿眉微微一凝,旋即又舒展开来。
接着他又打开那木盒,看着张剑平死不瞑目的人头,不忍地叹了口气,两行浊泪淌了下来。
“埋了吧。”
老人含糊道,声音像是瓷片在摩擦,又瞥了一眼堂下的宁冲。
“也埋了吧。”
周围几个龙精虎猛的张氏子弟立刻扑上,将宁冲死死按住。
张瑞泽亲自取来一条麻袋,泪如雨下,泣道:“平儿,为父今日就替你报仇。”
宁冲怒道:“不是,你们凭什么认为我是杀人凶手?谁家杀人凶手会把被害人的头挂腰上!”
“凭什么?”张瑞泽怒极反笑,“来人,请上宗巡城修士!”
话音刚落,就见堂外有一位烂柯山外放的黑衣执役上前,宁冲认出来,正是先前落日寨的守门修士之一。
“这是道务院李长老下午带来的追杀令,你自己看吧。”
守门修士将追杀令丢到他面前,宁冲拾起一瞧,上面果有他的留影,还写着:烂柯山执役弟子宁冲,筑基修为,残害同门四人,烂柯山一应弟子可立诛之!
签发人是申常在,日期是……昨天!
宁冲怒不可遏:“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李如呢?我要见他!”
“大胆,竟敢直呼李长老名讳!”
那守门修士上去就是一巴掌,真炁尽锁的宁冲此时就是一凡夫俗子,哪里受得了修士的巴掌。
一下就将他抡飞,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张瑞泽这时上前,在他身上摸索着,搜到那碧虹令时,却是一惊,赶忙往袖子里一收。
起身面色如常,支开众人:“剑心、剑拙,你们陪上宗的大人去厢房休息,我与老祖有话要说。”
“是!”
其余人纷纷告退,张瑞泽一个箭步窜到老祖身旁,双手呈上碧虹令:“老祖,没有李长老要的那东西,倒是发现了这个……”
老态龙钟的张家老祖微抬眼皮,瞥了一眼,双目立时圆睁,惊呼道:“这是屈首座……”
话未说完,马上又咽了回去。
再看地上的宁冲,目光已是大不相同。
张瑞泽忧心仲仲道:“老祖,现在怎么办?咱们可能是卷入了上宗几个大人物的……”
张家老祖瞪了他一眼:“噤声!”
思索片刻,张老祖沉声道:“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屈首座出了名的不理世事。
不过既然他身上有碧虹令,咱们也不能冒着得罪屈首座的风险,白白给人当枪使,这小子的命先存着,我带剑平去一趟后山,你去见一下李如。”
接着,他又附耳交待了几句,便拎着那红皮葫芦离开。
张瑞泽这才唤来族人,把宁冲用麻袋装了,抬往后院。
适才济济一堂的大殿,又变得空空荡荡。
只有张剑平的头颅还在盒子里,狰狞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