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凡面带微笑,看向甄虎龙,温声道:“甄掌门,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不便叨扰了,时间紧迫,这就启程回宗门了。”
甄虎龙捋了捋胡须,微微点头,正要说些什么,一旁的甄啸吟却上前一步,细声细气的说道:“大哥,就这样草草地送几位回去,有些不妥吧。”
“哦?”甄虎龙眉毛一挑。
张若凡等人则是心中一紧,有些不明所以。
甄啸吟眯了眯眼,继续道:“愚弟认为,此事不妥有三。
第一,本派门人办事不利,让大哥本来的一片好心付诸东流,酿成误会事小,造成宗门间的嫌隙事大;
第二,犬子自大愚钝,让巨剑门的两位小友在这些日子饱受苦难,我等实在惭愧啊;
第三,这几位小友一不求财,而不伤人性命,什么都不求,而我们青城派就这样什么都不做,未免有些草率。这要是传出去,别人岂不是会耻笑本派敷衍了事,不明事理吗?
故而,咱们青城派怎么说也是怠慢了青城派的诸位小友,于情于理,我们也要补偿诸位。”
“嗯,说的在理,那二弟觉得干如何补偿呢?”甄虎龙一脸恍然,看向甄啸吟的目光已有问询之意。
“再过三日,便是大哥你的三百八十八岁寿辰,届时定会宴请众杰,五湖四海的好友皆会受邀前来,莫不如让这几位小友多等三日,参加盛会,也好让我们青城派当着天下人的面,好好尽尽地主之谊,赔礼道歉。
大哥觉得怎么样?”
“此行甚好!”甄虎龙点了点头,问道:“不知几位小友意下如何?”
“这……”
张若凡一听,心中略微有些不耐烦,下意识就要拒绝。
“二位掌门,你们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此行繁忙,我等在宗门也有一些琐事急着回去处理,不如留待下次吧,下次一定,我们共呈宾主之欢。”
正此时,甄美丽笑着开口了。
“等下次?等我爹下次寿辰,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我可跟你说,这一次我们可是足足邀请了九城十宗的人来呢,他们有的是爹爹的故交,有的是慕名来结交,但都是南部地区有头有脸的豪杰,这可是上好的结交朋友友的机会,你确定要放弃?”
她大步走过来,非常豪迈的挎住张若凡瘦小的肩膀,“我看你实力不错,年纪又这么小,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不考虑在南方发展一下人脉吗?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当然,你以后要是想来军部发展,可以直接找我呢!”
甄美丽眼角带着笑意,显然是看中了他的实力。
张若凡顿时苦笑,说实话,这个地方他是片刻都不想呆,现在任务已经完成,只想快点回去领赏。
毕竟,还剩不到半个月,他就是外门弟子了。
于是,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柳如烟。
“啊?既然误会解除,我们在这边玩上三天也是可以的吧,也正好游览一下南部风光,体验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呢!”
柳如烟显然没看懂他的眼神,任务完成了,她又也有些小兴奋,此刻竟有些跃跃欲试。
张若凡:“……”
甄虎龙大笑道:“如此甚好!美丽啊,为父交给你个任务,明日就带着这几位朋友好好地逛逛我们青城,你这个银龙部队的小先锋,不会不给我的面子吧?”
甄美丽笑道:“爹你说的这是哪里话,您吩咐着,我照做就行了。”
张若凡囧着一张小脸,还是想走,斯斯艾艾道:“那个,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真的不太方便呀,要不然我先回去……”
“你这家伙!”甄美丽柳眉一竖,颇为不耐烦的看着他,轻哼道:“你一个男的怎么还推三阻四的,像个姑娘似的,难道我们甄家还能吃了你不成?”
甄虎龙在一旁劝着:“华小兄弟,是我们青城派对不起你们在先,现在想要尽地主之谊作为补偿,怎么不给个机会呢?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是我们把你赶跑的呢!”
这……
这活脱脱的道德绑架啊!
张若凡面色古怪,小脑袋摇个不停,心中盘算着该如何拒绝。
身为一个被现代教育熏陶了十几年的良好青年,面对这种不公正的道德舆论,他,必须要说‘不’!
此时,甄啸吟用轻飘飘的语气开口了。
“唉,大哥,既然这位小兄弟执意要走,我们也不要勉强人家了,可能有的人天生就不喜热闹呢,我们要学会理解,这种事不能强求的。”
张若凡心中讶然,泛起浓浓的疑惑,不知这甄啸吟为何会突然向着自己说话。
但此时也来不及多想,他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宗门还有一大堆事儿呢,既然……”
他这一句‘既然副掌门都这么说了,我也不便叨扰了’还没等说出来,就听这甄啸吟接下来的话。
“华小兄弟想走,我们也不能强留,只是可惜无缘拿到我甄家的谢礼,无缘品尝到这珍馐兽宴和那坛酒封酿了五百年的青梅灵酒了。”
“谢礼”、“兽宴”、“灵酒”?
张若凡呆了一下,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本来要说出口的话也生生顿住。
“犬子有错在先,虽然大哥已经惩罚了他,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也要赔礼。”甄啸吟笑了笑,“所以,我准备在寿宴当天,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拿出五百中品灵石作为赔礼赠给几位巨剑门的小友。”
“五……五百中品灵石!”
张若凡张大了嘴,仿佛被雷劈了,嘴里甚至可以塞下一颗鸡蛋。他心中飞速换算,一颗中品灵石相当于一百颗下品灵石,那五百颗就等于宗门内的五万贡献点!这远远超过了一般的“鬼”级任务奖励,而且这还是实打实的灵石,能摸在手里、揣进怀中的“现钱”,不是贡献点那种虚无缈缥的东西。
自从他张若凡开始修仙以来,兜里一直比脸都干净,身无分文,连个付神行舟车费的钱都没有,还要腆脸蹭人家小姑娘的便宜。这要是在宗门内还好,一到了宗门外简直寸步难行,因此,灵石的重要性,张若凡是深有体会。
想到这里,张若凡一个激灵,立马意识到了一件事。
“甄家这是……想用灵石作饵来吊我?”
哼!!!
我张若凡堂堂正正,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岂能为你这五斗米折腰!区区五百中品灵石就想让我乖乖留在这里,简直是——
太容易了叭!
他小心翼翼,兢兢业业出来跑腿寻人做任务,为的是啥?不就是为了钱吗。现在的任务早已完成,又有油水可捞,留下来呆几天就有何难呢,大不了自己小心一点,三天一过,拿钱走人!
却听甄啸吟还在介绍着:“所谓珍馐兽宴,是我们南部十三城独有的风味美餐,也是招待贵客的标准宴席,凭借其做工的复杂程度以及口味的鲜美独特,早已名扬北齐,甚至在整个东洲也小有名气;
至于这青梅灵酒,更是我们甄家独产,口感醇正,滋味无双。本派现存的一坛,正是家父当年酿造的,至今已经五百多年,酒香浓蕴,早已成熟,我大哥准备在三日后的寿宴将其开坛。”
说到这里,张若凡已经决定留下来了,无论是灵石还是寿宴,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此刻,他摆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我突然想起宗门内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了,既然二位掌门盛情难却,那我华某人便厚颜承欢了。”
。。。
空气霎时安静了几秒。
柳如烟和鹰陆默默后退一步,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张若凡的背影,仿佛重新认识了一下这个人;
甄虎龙父女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与愕然。
“如此最好。”
还好,甄啸吟没有让场子继续冷下去,他眯眼一笑,继续道:“那么就这几天几位就在我青城派暂时歇脚吧,正好让美丽带你们游玩一下青城。”
甄虎龙犹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暗中传音:“二弟,五百中品灵石会不会太多了,我跟他们宗门的孙长老是旧识,就算不赔礼说得过去。”
他不太明白,速来以精明强干著称的二弟为何这时犯了糊涂,寿宴倒是没什么,只是这灵石……未免有些过于慷慨了。
用五百颗中品灵石换一个豪爽美名,这笔账连他都觉得不划算,怎么想怎么亏。
“大哥,稍安勿躁。”甄啸吟传音,“舍弟有一个长远的打算,我稍后再给你解释,你只需要知道,这灵石花的绝对值就可以了。”
“嗯,好。”甄虎龙回应了一声,对张若凡等人露出笑颜,开口说道:“既然几位都同意参加老夫的寿宴,那么这几日就安心候着,我青城派一定好酒好菜地招待你们!”
很快,这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解散了大门前包围着的人群,并为张若凡等人安排了住处,随后纷纷离去,只留下“向导”甄美丽在此作陪。
而甄佑迁则苦着脸,被甄虎龙拽着脖领子带去了主殿。
此时,相隔三百二十万里,苍溪郡都。
正午,品翠楼二层一处包厢,这里静的出奇,与人声鼎沸的外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范豪默然坐在椅子上,手中摆弄着一柄尺长的匕首,翻转个不停。这匕首做工精细,通体白色,棱角微微泛黄,并非什么法宝,倒像是用某只异兽的骨角打磨制成。
外面阳光毒辣,但完全影响不到此处,包厢四面的窗户都被灰黑色的窗帘覆盖,光线透过这层纱布被稀释了大半,只剩下了淡淡的微芒,散射到房间四处。
范豪的面前是一张红木圆桌,桌上并没有酒菜摆放,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屏蔽感知的阵盘,符能无声运作,金色的微光如呼吸般张弛闪灭,映照范豪的一张脸忽明忽暗。
整个房间就只有他一个人,桌子的正对面摆着一张造型巨大的座椅,范豪遣离了自己的所有手下,孤身静坐于此,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范豪掌中骨质匕首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他抿着嘴,脸上的肌肉略微有些僵硬,但仍旧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
片刻后,地面剧震,整座酒楼轻颤了颤,似乎有人在轰锤地基,一下接着一下。紧接着,颤动的频率加快,楼阁摇晃的程度也愈发剧烈。
“来了。”
范豪心里暗道一声,略微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直的身体,正襟危坐。
包厢的房门被推开,隔音结界被打开一道缺口,门外立刻传来酒客们嘈杂的惊呼,潮水一般涌近包厢,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道巨大的身挤了进来。
来人先是扫视了一圈,随后把目光定格在范豪的身上。
“就你一个人?”
被他这样盯着,范豪浑身毛孔缩紧,整个人如同被乌云笼罩,好像自己面对的是一座巍峨高山,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祖父另有要事,特意命我在此等候。”范豪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情绪,极力平稳着声音中的颤抖,“我是范家的嫡系血脉,完全可以代表祖父向你等交代任务。”
“哦,这样也行。”
来人回应了一句,随手带上房门,迈着沉雄有力步伐,一屁股坐在了那张巨大的座椅上。
酒楼立刻传出一声轰鸣,地板颤动,范豪甚至听见了木板碎裂的轻微声音。
这人身高马大,臂肩宽广,虎背熊腰厚若石,胸膛敦实壮如碑。周身严丝合缝地披着一套暗金色的甲胄,唯有两条虬龙般的臂膀裸露在外。
最奇特的是,他头上戴着一个古朴陈旧的头盔,造型别致,活像公鸡的鸡冠。按说如此新异古怪的人,任谁都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但范豪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一张金色面具完全覆盖了这人的面孔,就像是脑袋被硬生生卡在头盔里一样。
远远观之,这家伙仿佛一个刚刚从冶炼厂的锅炉中爬出的钢铁模具,金色微光的照耀下,泛着厚重的金属光泽。
“呦,什么任务赶紧说,我的时间很赶。”来人开口说,“不要像你爷爷一样磨磨蹭蹭,小子。”
范豪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枚玉简,用灵力包裹,慢悠悠地隔空递了过去。
“我们需要你们帮忙抓个人,他的信息都在这枚玉简里,你……”
“啪”的一声,这人直接挥手打碎了玉简,碎片飞裂间,一张半透明的人像在空中显化,一旁还附着两三行蓝光小字。
“你!”范豪瞪大眼睛,“你这么能这么鲁莽!”
他从来没见过如此豪横的人,这玉简是专门用来记录信息的容器,通常都是以修仙者神识铭刻,撰印其上,蕴含的内容可以是文字、图像、也可以是声音、影像,修为高深者甚至可以用玉简记录自己的感悟,心绪。
既然是以神识记录,自然要用神识接收。最恰当的办法就是将玉简贴近眉心,引动神识进行“观看”,因为此处距离修仙者的识海最近,换句话来说就是信号更好,接受到的信息也更清晰。
但这个人居然一巴掌把玉简拍的稀碎,任凭玉简内的信息泄露在空中,只是用眼睛记录!
这就好比,你在看一部外国电影,但偏偏关掉了声音,撤去了字幕,仅凭荧幕上的光影来看剧情。
这……能靠谱吗?
范豪咽了口唾沫,有心出言埋怨几句,但对方外形凶悍气场强大,让他不敢开口,只能在一边无奈地干瞪眼。
对方并没有理会范豪,而是在那边专心致志地浏览着内容。
“张若凡……巨剑门内门弟子……垂髫年纪……实力不详,可战合一境……”
片刻后,半空中玉简碎裂处,图文信息化作水流般的光影缓缓散去。
“这小子叫张若凡,与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虽然年纪小,但你绝不能小看他。”范豪咬咬牙,生怕对方忽略什么关键信息,补充道,“他先后杀了我的弟弟,父亲,师尊,实力很强,现在是巨剑门的内门弟子……”
“停!”对方开口打断了他,“不要跟我说废话,愚蠢的小子,你说的这些信息都在刚才的玉简里,本大爷又不瞎,早就记载了脑子里。”
这人抬起肌肉狰狞的胳膊,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门,指尖轻击在面具上,发出“咚咚”的轻响。
“本大爷的记性,好着呢。”
“好,任务期限是三个月,时间一到,我们要见到他。”范豪道,“用三个月的时间去抓一个大宗弟子,对你们三百勇士来说,应该不难吧?”
这人拍了拍胸脯,“呦,那是当然的,这种事很简单,简单到我一个人就能轻松完成。”
“你一个人?难道不是你们三百勇士一起出动吗?”范豪皱了下眉头,“祖父对这件事特别在意,要不是他另有要事,早就亲自出手了。别忘了,你们的血契在我范家手上,区区出动一个人,不觉得很没诚意吗?”
“闭嘴!小子,瞧瞧你这无知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愚蠢的土拨鼠。”这人双手伏案,缓缓站直了身体,“诚意这种东西,跟我们出动多少人根本没有关系,你只需要乖乖呆在你那阴暗狭小的洞里,老老实实等着我们把目标送到你们面前就可以了,懂我意思吗?”
范豪很想说“懂了”,但他现在说不出一个字,因为对方在站起的同时释放了自身的威压,那是一种修为上的压制,似乎一道目光就能将他当场灭杀。
而这种厚重如山岳一般的压迫感,他只在自己爷爷身上见识过。
范豪心神战栗,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在这股持续攀升的威压下,他简直要窒息,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疯狂点头。
“嗯,就才是好孩子。”这人略微收敛自身气机,“还有,这件事完成后,我们三百勇士跟你们范家就患无瓜葛了,从此以后,范启生、包括以后你们范家的所有后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命令我等替你们行事。
懂了吗,小子?”
“当然……可以,只要你们……把人带回来,一切都好说。”范豪喘着粗气,从怀中拿出一枚暗银色的盾型徽章,中心位置似乎封印了一滴鲜血,周围印有一圈花纹样式的图腾,不断流转着猩红色的光。
他低声道:“一切按规矩来,等你完成任务,我范家就把血契交还给你。”
“嗯,滚回洞里等着吧。”来人稍微看了一眼徽章便不再理会,向着门外转了下身子,“不过是一个小毛孩,只需要一个月,我就会把他带到你们面前。”
说完,这人迈步离去,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一层木料的细屑从楼上簌簌落下。范豪压力骤减,坐在椅子上长吁一口气。
包间的门开合扇动,一股微风悠悠透了进来,范豪竟感觉脸上有丝丝凉意。
他摸了摸脑门,原来那里早已布满冷汗,他像是刚洗了脸,还未擦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