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而不尊
“二...二公子?”
陈穿背着箩筐,路过西市,却突然听见身后响起了个熟悉的声音。
转身一看,却是陈府的下人,前身原来的书童阿福。
“二公子,你还好吗?”
阿福年纪比他稍小,是前身的书童,更是玩伴。
“还不错。”
阿福身形消减,眼神有些畏畏缩缩,肩上还挂着两担荷柴。
大抵是因为两世记忆的交错,陈穿内心竟然涌出一种错位时空的幻觉。
公子不再是昔日谦和的公子,书童也不再是昔日单纯的书童。
曾经无话不说的玩伴,今日相遇,竟都有些欲语先休,仿佛变成了等级深严的大户人家里的...主仆。
陈穿没问阿福过得好不好,也没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这都是一眼都能看出来的事儿。
前身被扫地出门后,阿福没了依靠,必定是受了不少排挤。
当知识没了用武之地,书童也就只能售卖起力气,去做那跑腿打杂的事情。
而且因为昔日的书童身份,可能还会遭受其他下人的讥讽,比如“还以为读书能有什么呢!不是跟我们一样跑腿打杂!”云云。
再者,他也没有资格。
他以前是少主,但现在已沦为殡葬铺的伙计。
虽不用受窝囊气,但在世人眼中,身份还不如阿福这大户人家的下人呢!
“先回去吧,这两担柴还挺沉的!”
见阿福嘴唇嗫嚅,却始终说不出话,陈穿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着。
西市人多眼杂,他不能和阿福有过多的寒暄。
否则,被人传入陈府,只会引致怨恨,让阿福过得更加艰难。
“那我先回去了,二公子!”
阿福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擦擦湿润的眼角,便要道别。
“稍等一下!”
看见阿福转身而去,陈穿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摸了摸胸口,掏出了半吊钱。
“今年,还没给过你赏钱。”
陈穿将这半吊钱塞进了阿福手里,掸了掸对方肩头的灰尘,说道:“拿着,平日里偷偷买些吃食,别说是我给的!”
阿福双手一颤,泪光莹然,刚要说话,就被陈穿安抚了回去。
“快走了吧!让府上的人看见了,估计又要去家主那说你的不是!”
“二公子,我先走了!”
“嗯!”
目送阿福离去,陈穿内心有些唏嘘。
前身被排挤欺瞒,父母的田产房票分文未得,还被赶到姑苏城北离家索居,确实很孤苦可怜。
可那都已成过去。
他本来是不想承接这些宿怨的,更不想和前身的家庭扯上任何关系。
他一介书生,人生路线应该是纵情得意的。
练字、科举、中第、当官、逛青楼、升官、逛青楼、再升官、逛青楼......
谁成想还没走出姑苏,就被这些纠纷争执缠上了。
先是要催他命的郑管家,现在又是被欺侮的阿福。
看来这陈府,他迟早是要走上一趟了。
夕阳依旧。
小桥流水依然。
连姑苏城的鼓声也没有变!
但陈穿的内心,却不复昨日的淡然。
他摸了摸空空的胸怀,有一些无奈。
工资到手还没捂热乎,就已经花完了。
接下来一个月还要练武,在吃上面的开销只会更大。
殡葬铺的工钱,得等到下一个月,而且,二两银子也不够他花。
这下真的要快点搞钱了!
......
“小陈先生,回来啦!”
“是啊,王嫂。”
“先生好!”
“阿囡也好!”
就这么怀着对金钱的渴望,同邻里热情地打着招呼,陈穿慢慢地回到了家。
吱呀~
陈穿刚踏进院子里,便听见身后的院门,被人狠狠地关上了。
他心下一惊,连忙回身查看,却看见两名大汉从门后走出,向他逼近。
“小白脸,老三的帽子怎么在你这?”
吴家老大,吴钢一只手按在了陈穿的肩头,另一只手抖着吴癞子的幞头,一脸蛮横。
“早点承认害死了我三弟,我俩可以让你少吃点苦头!”
吴家老二,吴铁则双手钳住了陈穿另一只胳膊的手腕,一边暗暗用力。
感受着肩上的压力和腕口的疼痛,陈穿没有慌张,反倒有些气急而笑。
上一次,他遇到这种事,还是在小学。
两个小混混堵着他,让他回家骗爸妈,多要一些零花钱。
不过,他并没有答应!即便他被打得很惨!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他穿越到了异界,竟然还遇到同样的事情。
而且还是贼匪强闯入他的家里,逼他就范!
真是荒唐!
生气归生气,但陈穿也不敢耽搁,冷静地分析着破局之道。
刘里正?
突然,一道身影引起了陈穿的注意。
吴氏兄弟身后,正站着一个枯瘦的老头,畏畏缩缩,不是刘里正是谁?
联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陈穿瞬间就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前天夜里,前身死在床上,被刘里正撞了个正着。
刘里正没有惊动街坊领居,而是等了一宿,去向吴癞子通风报信。
昨日一大早,吴癞子就来确认前身的死活,但却被黄耳吓得落荒而逃。
紧跟着,吴癞子就被发现死在了河中。
今早,刘里正想来打探口风,却被他含沙射影,于是就带人闯入了他的家门...
“哼!老东西!我本是劝你回头是岸!你却想逼我就范!”
陈穿内心一阵冷笑,然后就冲着刘里正,满脸无辜地询问着:“刘叔,这是什么情况?”
他模样激动,言辞急切,突出一个茫然无助。
但这一声呼喊却声量很高,很快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门外渐渐响起了错乱的脚步声,以及街坊邻里的询问声。
“...哎,二娃你别急啊!”
刘里正一惊,没想到对方这么大声。
他知道陈穿的为人。
更知道,那幞头是吴癞子来查看陈穿死活时,落在了这里。
只是吴癞子死的太过蹊跷,而陈穿死而复生更是奇怪。
于是他才想借着吴氏兄弟的勇力,试试能否屈打成招。
只是他没想到吴钢吴铁这么冲动,不仅把陈穿逼得哇哇叫,还把街坊邻居都吸引了起来。
里正虽然管着整个里坊,但却不是朝廷官员。
因此里正的权利来自于群众,来自源于这些坊里邻居的信任和敬重,而非朝廷的任命和授予。
任何对里正德行和威望的损害,也同样是对里正权利根基的动摇。
“吴家老大、老二怀疑是你害了他家老三!于是就强闯了进来。”
刘里正顾不得使眼色传讯息,只能将责任推个干干净净:“我教训了他两半天,都没拦住!”
“哼!本来还只是怀疑,没想到现在人赃俱获!”
吴钢双目圆睁,变掌为爪,扣住了陈穿的肩胛骨,下起了黑手:“果然你们读书人,都是坏种!”
“对,坏种!”
一旁的吴铁也一边附和,一边暗暗用力。
“小陈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先生!先生!”
“陈二娃,怎么了?”
陈穿靠着院门,疼得皮肉痉挛,头冒冷汗。
但听着身后的邻居们的关怀声,他慢慢地直起身,朗声说道:“王嫂刘妈就在门外,不如请他们进来评评理、讲讲公道!”
公道自在人心,对方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可不会陷入到自证的陷阱中。
“小陈先生,快开门,发生了什么事!”
“陈二娃,快开门,刘妈给你撑腰,看谁敢欺负你!”
“先生开门!开门!开门!”
院外的呼喊声,敲门声越来越响,刘里正知道事情捂不住了,急忙呵斥着吴钢吴铁:
“你们两憨小子,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还不快快松手,让大伙进来!”
“刘叔!”*2
吴钢吴铁一脸不愿,连忙抗议道。
“要是心里还有我这个刘叔,就听我的!”
刘里正一脸的不满,激动地用拐杖敲击着地面。
“哼!”
吴钢吴铁不得不服,只能放开了陈穿,任由他打开了院子的门。
“怎么了小陈先生?”
“别怕,刘妈替你撑腰!”
感受着王嫂刘妈的关心,陈穿将护在他膝前的阿囡抱在了怀里,大声说道:“吴氏兄弟,认为是我害死了吴癞子!”
“去你妈的,我三弟叫吴锡,不叫什么吴癞子!”
吴钢满脸不服,开口骂道。
吴铁也想跟着骂,但却被刘里正怼了回去,“让陈二娃说,别插嘴!”
“昨天早上,我就在院子里发现了这个幞头!不过因为没要看到人,所以就放在了家里!”
陈穿看了扫了一眼王嫂刘妈,便盯着吴氏兄弟斥道:“谁知吴癞子今天就死了,而吴钢吴铁就怀疑是我害死的!”
“放屁,我弟怎么可能来你这!”
陈穿话音刚落,吴钢开口就是一句破骂,活似一个杠精,也不管对方说没说完。
他正要再骂,就听一声怒呵。
“别吵了,陈二娃说得没说!这个事情我能作证!”
刘妈叉着腰,提着嗓子,便对着吴氏兄弟指指点点着:“昨天早上我和王家娘子洗衣服的时候,看到你家老三来过陈二娃家!”
刘妈是坊里的洗衣工,据说年轻时帮不少邻居带过孩子、喂过奶。所以,整个坊里都对他十分尊敬,不敢欺负。
“吴妈说得没错,我也看见了!”
吴妈刚说完,王嫂也跟着补充着。
只是,她刚说到一半,竟似有些踟蹰。
随后看了一眼陈穿怀中的阿囡,王嫂双眼微湿,声音颤颤巍巍:
“当时吴癞子还想,还想,还想侮辱我!”
“我不愿...他便打了我一拳。”
最后,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之下,王嫂用手揉了揉眼角,然后指向了自己的额头。
“这淤青,到现在都还没消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