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生与狐女
昏黄的烛光,丝线稀疏的青纱围帐。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空气中还夹杂着些许泥土的腥气。
陈穿躺在破旧的床上,辨认着周遭陌生但却无比真实的一切。
前一刻,他还在寝室当大腿,带着义子们开黑连胜。
谁知上完了分,伸了个懒腰,双眼一黑,他就来到了这里。
“穿越到...贞观...架空的唐朝了么!”
随着脑中的记忆愈发清晰,陈穿明白了穿越的现实。
陈穿,字贯之,生于商贾之家,但却是个只知道读书的书呆子。
父亲母亲在三年前相继去世,留下他和一个年长的哥哥。
哥哥陈重以他年纪小不懂事为由,全权接手了家中所有田产和门店,而后将他排挤出了家门,任他自生自灭。
被赶出家门后,他三餐难继,在殡葬铺中替人写挽联、写墓志。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
生活无比艰难,他还染上了痨病。
连视作精神食粮的纸书竹简,都被吴癞子强抢了去。
“最后贫病交加...死在了这个初秋的雨夜!”
感受着腹中的饥饿,看着枯瘦惨白的手臂,陈穿找到了浑身无力和胸闷气短的原因。
不过他也不气馁!
“凭着前世的眼界和学识,博个封妻荫子应该不难吧!”
陈穿本就不是消极的人,渡过了最初的不适和迷茫,他便燃起穿越者的宏图伟志。
学过物理、背过唐诗、还练过书法,在这个世界,他没理由混不出名堂!
以后日子富裕了,要不要也收几名义子,带着他们吃香喝辣的呢?
陈穿不禁对未来的日子,产生了向往。
只是,这念头刚刚出现,一股窒息感就在他胸腔中生成,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许多。
然后他才发觉自己全身闷热滚烫、每一块皮肉都隐隐作痛。
分明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靠!!!
除了弱小和贫穷,难不成还继承了前身的绝症?!
一个绝望的念头在陈穿脑海中升起,让他如遭雷击。
肺痨在他上一世的现代社会,虽然算不上什么大病。
可在这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那是十痨九死,是实打实的绝症。
病患们不仅无药可治,还要承受剧烈的痛苦和折磨。
诸如林黛玉、王阳明等家境优渥之人,也难逃病魔缠身,恹恹而终。
更何况他这个三餐难顾的书生?!
“不行!我得检查一下!”
“还没感受大唐的美人美景,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陈穿不放心!也不甘心!
急切地想要下床,确认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可他刚撑起身子,就感到一阵头晕袭来,心跳也跟着砰砰加速,眼中的画面更是纷繁错乱了起来。
最致命的,还是喉咙处止不住的干痒!
呼呼~
肺部像泄了气的风箱,气体止不住地想从嘴巴中喷出来。
陈穿咬紧牙关,抿紧嘴唇,竭尽全力将咳嗽闷在了胸腔中。
他不能让自己咳出来!
那些肺痨病人的咳嗽一旦开始,往往不能自已。
有个大少爷,就是因为太激动,咳出了肝脏,死在了结婚当晚,新婚妻子也被人玷污,全家十三口人更都被人杀害。
他现在神衰体弱,再咳出个脏器损伤,可就真的无药可救了!
汗水浸湿了长衫,泪水溢出了眼眶。
几个喘息之后,陈穿终于将咳嗽压了下来。
但是他,也死心了。
这副身子骨比他料想得还差,气血虚浮到起身下床都会头晕眼花,已经是掏得空空的了。
至于是否患病,也已经不用再确认了。
枯坐半晌,陈穿最终从沉郁的心情中挣脱开来。
时日无多,但也不能就这么一直瘫睡在床上,他想出去透透气,换换心情。
迎着昏黄的烛光,陈穿摸索着下床,但却发现自己的床边竟然还有一个人。
那人趴睡在他的床边,就像是他的陪床看护。
虽然看不清楚面容,但那如水草般肆意张扬的青丝秀发、百合花茎般修长白腻的脖颈,无疑都在表明:她是一名年轻的女子。
“前身孤苦伶仃,好像没有女侍奴仆啊!”
陈穿努力搜寻了一下记忆,并没有找到答案。
一阵阴风略过,晃得烛火飘摇,也让照在女子身上的光影变得混乱了起来。
陈穿望着那或明或暗的身影,听着呜呜咽咽的风声,内心悚然惊醒!
“这里以前是乱葬岗,一直听说闹鬼,难不成...”
砰砰的心跳,让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视线稍往下移,陈穿瞥见了对方大猫伸展似的柔美身姿,以及蜿蜒紧致的腰沟臀线。
迟疑半晌,他还是鼓足了勇气,伸出了手。
在那腰臀相连之际,有条一尺朱红半点素的尾巴,正在一招一展地摇摆着,十分律动。
“鬼,应该是摸不到的吧!尾巴要是真的,说明是个妖兽成精!”
陈穿暗暗地猜测道,内心惴惴。
他要摸一摸那毛绒绒的尾巴,来确认对方是鬼是妖。
砰砰砰~
心跳更快了,可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不知道多少个呼吸之后,他终于把手伸到了对方的腰根处。
咦!
手上传来了的触感,意外地真实。
绒毛绵密丝滑,骨节凸凹分明,顺着尾巴一路rua下去,竟是说不出的顺滑。
是个妖怪!
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后,陈穿的内心并没有轻松起来。
在他看过的故事里,妖怪接近书生,都是别有用心、暗藏鬼胎的。
要么图书生的身子!要么图书生的阳气!
这种事情,他原本是不太信的。
谁知道,今天竟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他身上。
这让他,怎能不紧张?
如今的他,病入膏肓,身子骨可经不起半点儿折腾。
不管这妖精图什么,都只会要了他的性命。
哎!
胜负成败未可知,出师未捷身先死。
陈穿轻轻叹了口气,感慨命途多舛的同时,也希望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
不过这种颓然很快就被他的奋发击退了。
这妖精要是想吃人的话,犯不着等人醒过来啊!
若是贪恋阳气的话...又何必这么客气?直接用强不就行了?反正他也无力反抗!
有古怪!
陈穿眼睛猛地一亮,觉得自己还有救。
就在此时,一道清丽悠悠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打断了他的思虑。
“阿宁的这条尾巴,公子可还满意?
若是满意的话,阿宁就把它赠予公子如何?”
“女鬼”突然开口,着实让陈穿吓了一跳。
但更让陈穿震惊的是其绝美的容颜。
女子烟眉颦蹙、凤眼笼纱,仿佛朝露海棠,仙材卓荦,又似静夜浮光,冷浸溶溶月。
总之,陈穿觉得美极了。
不过当看见对方的眼睛之后,他瞬间就恢复了几分冷静。
那不是一双人的眼睛!
那一剪双眸,像是笼罩在赤红的火焰中,而瞳孔像一道裂隙竖立其中,散发着幽暗的光。
与那清雅的气质截然相反,散发着一种妖异冷艳的气息。
“不用,不用!”
陈穿挥了挥手,行若无事地移开了目光。
但内心却思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红瞳竖目!尾巴赤红,尾尖确是白色!难不成...是个狐女?
送给我?
尾巴还能送人?
又不是coser用的那种插件!
疑惑和不解在心头交织,陈穿有点搞不明白对方的话外之意。
一点干痒从嗓间升起,打断了他的思虑,让他止不住地又想咳嗽起来。
“公子无需疑虑,小女子这就说明来意...”
正在此时,女子捉住了陈穿尚未收回的手,话语不停地同时,也将一股清凉传渡到陈穿的身上。
那股清凉,仿佛夏日里吹起的风,吹散了他肺病带来的燥热和胀痛,也缓释了饥饿带来的酸软和虚浮。
郁愤疏解、闷痛离身、神思轻捷,仿佛直接就回到了健康的时候。
“好舒服!”
陈穿深深吸了口气,差点发出了呻吟。
换作平日,他可能会义正言辞地道一声,“仙子,请自重!”
可现在,他顾不得这么多了,直接就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不想松开。
刚刚肺痨发作,他难受得撕心裂肺。
此时,哪怕只能享受片刻的健康,他也求之不得。
“小女子应宁,本是涂山后裔....”
女子娓娓而谈,道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并不是鬼,而是九尾妖狐。
因道行不足以渡劫飞升,所以便寄居在前身屋梁之上,借由前身的功德来躲避雷劫。
半个时辰前,前身肺痨病发,她为报恩德便施展起了还魂之术。
“也就是说她招魂不成,却把我给招来了?!”
听着对方的讲述,陈穿发现了事情的盲点,满头黑线——他的穿越竟是一场意外!
不过很快,他就抓住了重点,“能把我召唤到这里来,治个病应该问题不大吧!”
若说愿望,陈穿最想的,肯定还是回到现代。
在游戏中大杀四方固然畅快,但真让他穿越其中,他可不觉得自己能活过新手村!
同样都是活着,能选那肯定还是选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
只是想虽这般想,但这个愿望他却不敢提。
他怕这不靠谱的狐妖没把他送回现代,反倒送去了西天!
斟酌再三,他觉得还是稳妥点好。
“仙子救我性命,自是感激涕零!”
接受了自己弱鸟的定位,陈穿便做好了报大腿的准备。
但他深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只是贱体抱恙,恐怕也活不了多少时日,倒是白白耗费仙子的一片苦心!”
陈穿眼观手、手观心,模样温顺,言辞真切,突出一个乖巧可怜,人见人爱。
为了不被看破心思,他耷拉着头,极尽心灰颓然的模样。
“公子不用担心,我有毛颖一具,可感天地之力,调阴阳之气。公子只需日夜操管,自可灾病退却,妖魔不侵。”
陈穿前世苦练过书法,知道毛颖就是毛笔的代称。
听着应宁的话,看着掌中凭空出现的一支笔,他内心大喜,知道金手指到账了。
不枉他刚才做小伏低了一番。
于是他满脸感激地迎上应宁的目光,真挚地道了声:“多谢仙子,日后我定会勤加习练!”
“公子莫要客气,小女子就先告辞了!”
“告辞?仙子要往何处去?”
陈穿欣喜未平,就听到对方要走,连忙开口询问。
“嘻嘻,真笨!
自然是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啦~”
应宁言语中带着调皮,神色中透露着自得和神气,与刚才的娴雅淑静判若两人。
仿佛有什么计谋终于得逞。
然后,也不待陈穿有任何反应,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那支笔中。
“......”
看着煮熟的大腿飞了,陈穿懵怔当场。
过了半响,他才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应该是中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