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于衔叶、白鹭两州各有占地,却不属任何一州,洞庭湖,湖烟浩淼,波撼八百余里,深处依稀可见洲地浮现。
上有修士御空而行,初至洞庭地界便收起御空法门,脚踏实地,未出几步脚下便是洞庭湖水,他们又只好准备踏浪而行。
“晚辈无意打扰,只求借路去往枫染城观礼,还请前辈见谅。”
老道士朝洞庭湖深处行着道礼,天地寂静,无人应答。
他身旁的年轻道士,轻扯他袖子,低声道:“师兄,你在干嘛?”
年轻道士知道各地都有规矩在,但他们要借的路不过是洞庭湖边缘,老实赶路即可,为何还要执晚辈礼。
老道士看着与自己年龄悬殊的小师弟,沉声道:“清静。”
年轻道士缄口。
老道士好像记起什么,再此朝向洞庭深处躬行道礼。
枫染城最初不是城,也没有满城枫,后有不念长生念红尘的陆地仙人在此结庐,于是一百单八楼阁拔地而起,满城尽染霜叶红,从此有城屹立于白鹭州东,观沧海拍岸,听浪风穿叶,外城七十二楼有江湖,内城三十六阁藏神仙,城主府如众星拱月般坐落中心,街道纵横交错,如织蛛网。
枫染城先祖声名显赫,纵经数百年,依旧引人心向往之,历代城主不以修为者高而扫榻相迎,不以修为者低而拒之城外,有赴城中相求者,存是去非,必有公道,是故六州敬仰。
近日,枫染城阁楼户户挂红,张灯结彩,燎国六州修士御空万里奔赴此地,内外阁楼,一时喧嚣,大礼未及便已见觥筹交错,新人未见便已有祝贺声声,远道而来之人并非皆与枫染城存有香火情,其中不少是神往者、慕名者、游历者。
年轻道士御空在上,远远便见城中繁华,心中有苦说不得,只得叹气连连,如此光景,空手而来,似乎不太好吧,万一被别人轰出来可咋整,打架倒是不怂,可毕竟不占理不是。
老道士深知自家小师弟性情洒脱,行止由心,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守得清静,莫要去了精气神。”
“得得得,做师弟的听着便是。”年轻道士嬉皮笑脸,连连告饶。
老道士凭虚御空之姿缓缓落下,年轻道士收起脚下御空道剑,先老道士一步踏足地面,这时身边路过一行四人,其中的独臂男子让他多留意几眼。
年轻道士轻声好奇道:“此人心楼三境,当真有意思。”
“心楼三境,境境暗生重楼。观楼境中有人为打磨的痕迹,却也是点到即止,如此看来,他应是抓住了机缘,一举破镜。”老道士随即眉间微皱,似有惋惜:“只可惜根基不稳,如此心楼三境,怕是要成空中楼阁。”
年轻道士却不这般认为,他虽然还无法看透彻,但他敢肯定,老道士所言定有偏颇。
“不过。”老道士转为心湖传音,“你难道不应该更好奇他身后之物?”
“与我道无缘。”
独臂男子渐行渐远,忽而好似心有所感,微微扭头,年轻道士报以歉意微笑。
“今儿个咋这般不清静。”
年轻道士自嘲轻笑,却也没放心上。
韩彻略有疑惑,问向冯蒿:“怎么了?”
“脖子有些酸。”
“我来背小荷吧。”
“不用。”
拒绝得干脆果断,韩彻心中嘀咕,搞得我好像抢你东西似的。
张初尘见已至枫染城,知韩彻与冯蒿是游历至此,便说道:“我师叔早已到枫染城,如今在外城落脚,我们可寻他而去。”
见韩彻与冯蒿并不反对,便翻转右手,掌心向上,一柄三寸七分长的小剑渐渐悬于掌上,不多时,小剑便又飞出手掌。
韩彻见此,只觉得玄妙至极:“这是什么?”
“并不是什么了不得东西,只是山门小术罢了,有时间教你。”张初尘说完便带着几人寻小剑而去。
小剑在外城快速穿梭,张初尘紧随其后,最终在一处雅楼中寻见他师叔,扶云山顾植。
张初尘夫妇行礼问安,随后向顾植介绍韩彻二人,张初尘不想多做打扰便与韩彻各自寻找房间住下。
小荷从竹篓里爬出,又跑向韩彻,韩彻坐下来递给它包子,自己也咬上一个。
“你说张大哥家的师叔怎么老板着脸,像谁欠他神仙钱一样。”韩彻伸出手指逗弄着小荷,问的却是冯蒿。
冯蒿没有理会,韩彻便继续自言自语:“听程嫂子说,枫染城内有三十六阁,外有七十二楼,城主府在中间,估计他也没多厉害,只能在外城落脚。可怜我大哥大嫂要天天对着这个刻板脸。”
冯蒿没有再沉默,他沉声道:“只要不在城中惹事,内阁外楼随便落脚,枫染城不以身份和修为的高低刻意去圈定。”
末了冯蒿还加了句:“你刚才的话,他应该是能听见的。”
闻言,韩彻如遭雷击,随后朝着顾植房间方向连声告歉,见顾植不做计较便松了口气。
韩彻试探性地问着冯蒿:“你打不打得过他?”
“十二拳。”
韩彻闻言大喜,随后又听见冯蒿补充一句:“勉强递出十二拳再死。”
韩彻不死心的问道:“那你能向酒鬼递出几拳?”
冯蒿摇摇头:“若生死厮杀,一拳都递不出的。”
韩彻突然眉飞色舞起来,眼睛时不时看向顾植房间方向,声音放大几分:“原来我师傅这么厉害啊,这我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韩彻与冯蒿心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再嚷嚷,就算你师傅是天上来的,我也给你扔出城去。”
是顾植。
韩彻看了眼冯蒿,后者假装没看见,他只好乖乖闭嘴老实地逗弄着小荷。
此时楼下街道上恰好路过白髯老僧,面目慈悲,忽而停步抬头望向楼上,随后又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大礼临近,修士纷纷如雨下,枫染城四门尽开迎纳宾朋,西门更甚,铺红延绵不见尾,数步之隔便见仙人承露青铜台,迎亲伍从浩荡入城,每过一处仙人承露台,众人服饰更添艳红,心生怡然之感,其中随亲的俗世人,只觉路遥困乏一扫而空,随之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枫染城此次迎亲,沿途未展山上手段,全程皆依世俗之礼,出画扇州王城入白鹭州枫染城,所过之处,既有世俗百官恭迎,又有山上修士道贺,古之少有。
经过西门直入城主府,城主府矗立城中央,恢弘大气,一望便见,玉阶三千六百步,踏足而上,俯视阶下,枫染城尽收眼底。
韩彻轻撞冯蒿,冲人群潮头努了努嘴:“那个新郎官,就是枫染城少城主?”
冯蒿点点头。
新郎官,当真是器宇轩昂。
玉阶之前,人潮渐退至三十六阁,新郎官携手安乐公主拾阶而上,无人相随,二人一步一阶如遗世独立,程素心心有所感却不生羡慕,她紧紧握起张初尘的手,头轻轻依靠在他肩上。
韩彻看了眼身旁二人,又看了眼阶上二人,略有所思。坐在他肩上的小荷抱着糕点,时而张望阶上,时而埋头啃食。
新郎官二人已至三千六百步之上城主府前,随之便不拘俗礼就地礼拜高堂,七十二楼三十六阁齐见证。
“爹,有劳您了。”新郎官向城主躬身道,随后轻轻掀起安乐公主凤头帕。
城主一步上前,轻轻拂袖,满城枫叶齐染红,一时之间,城中更添喜庆,阁楼修士更是惊叹不已,这满城的霜叶红,正值盛夏之际却如入秋时。
新郎官俯身安乐公主身侧,轻轻耳语,只见安乐公主起初惊讶转而羞涩最后眼泛梨雨。
城主施展修为使满城枫叶染红后,看了眼身旁的夫人,后者便以心湖传音,城主在心湖之中连忙讨饶。
“昔日修为尚浅。”
既见礼成,阁楼修士化虹而起直上三千六百步玉阶,便非人人可到这城主府前,不乏自知之明者止步三十六阁,抬头祝贺。
韩彻尚未反应过来,便随顾植一起化虹而去,等落地之后便在城主府前,此时小荷还坐在他肩上,他心中直呼糟糕想将小荷藏匿起来,幸好周遭人注意力集中在别处,他抱紧小荷悄悄退出人群,冯蒿见状也随之而去。
顾植带张初尘夫妇向城主及新郎官贺礼,虽不见韩彻二人,此时却也无暇顾及其他。
众宾准备随城主移步府内,就在此时,东海之上波涛汹涌,众人看去,便见一人御浪而来,身影渐渐清晰,只见此人长发如墨迎风肆意,眉宇间英气凛人,身后背负如苗长刀。
离岸百丈,此人脚下白浪涡旋,随之如龙吸水般托他而起直入九霄云外,又直扑城主府而来。
枫染城城主见此,心中却是不惧,没有运作内外楼阁结阵抵御,仰头静观来者。
“我自东海而来,路经此地,可否讨杯喜酒?”来人脚下白浪消散,落地之后缓步上前。
新郎官见其讨喜酒而来,便兴然斟酒。
来人告谢一声,便化长虹而去。
山上喜酒第一盏,最为珍贵,冥冥之中自成福缘,阶上之人不在意,阶下之人在惋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