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活着就是胜利
“上天呀,我是一个普通的人,只想过那种黎明锄禾在田间,黄昏悠然见南山的,半佛半仙的和谐完美的田园生活。”
回到农村的吉祥,还没安稳几天,乡村干部他们上管天,下管地,中间还要管空气的作风,又让吉祥躁动不安了,他丝毫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和勇气,拍案而起,一副为民情愿的姿态,勇敢地站到了摆满各种高级轿车的大楼前,三天、五天,没人搭理他。
“可自己的地不能荒芜,不管怎样,得先把地种好。”等吉祥再回到村子时,村民们窃窃私语地告诉他,他的土地没了,化肥和种子也被没收了。
“这还得了,没有王法了,找他们评理去。”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愤怒地质问村干部。
“大人打小孩儿,打就打了,需要讲什么理由吗?”
“我不服,我会上访的。”
“不服?为避免你再采取什么过激的行为,造成不必要的恶劣影响,先把你关起来再说。”两个月以后,乡亲们把他保释出来,他的家也被夷为平地。
在农村,人们最大的心愿就是盖上几间平房,最大的快乐就是子孙满堂地在一起生活。吉祥自然不能和村民们一起,去创造这种幸福了,他只有在村民的唉叹声中,揣上干粮,背上行囊,就这样一路风雨兼程地走到了这棵大树下,躺在了这片草地上。本想在这树下栖身几天,调养好被毒蛇咬伤的腿就继续赶路的他,没想到一躺下来,就再也无力支撑起虚弱的身体。
“唉,躺在这里已经有几天了?我的脑海里已经没有日子了,有的只是天黑和天亮的时间。可日子并没有死,即便是我不愿意过了,可我又岂能阻止日出日落?我也只能就这样熬着,装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观赏着那来往不断的脚步、马匹、汽车、牛车。唉—”
一个乞丐从对面餐摊上走过来,他肮脏的身躯上顶着一个削尖脑袋,煤球般的黑脸上,那对不时转动的黑眼珠说明他是个活物,他手里端着个破碗,眼睛里满是慈悲的光:“喂,来吧,同类人,屈尊地伸出你那乞丐的爪子,分一些残汤剩羹给你。”
尽管吉祥饥肠辘辘,可他还是不露声色地拒绝了:“不,我不会像你这样,摇尾乞怜地活着,我也决不会因为自己的不幸,而降低自己的人格和做人标准。我决不会向你伸出,只用来书写或做事的手,我宁可饿死在路边,冻死在风口,也不吃这嗟来之食。”
乞丐仿佛也明白了他的心思,便用手指了指一轮明月:“明月为道,我虽不会舞文弄墨,可我能看得懂。书生,睁大你的眼睛,看吧,看吧,世情是看破的。”他对着吉祥“哼”了一声。
吉祥不再理会他,把眼睛瞟向对面的小饭店。
那个小饭馆他并不陌生,刚走到这儿的时候,他曾想到那家饭店打短工,当时,他的思想还经历了激烈的斗争:“虽然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生活,可我必须和这些流酸汗的人在一起,没完没了地干粗活,才能得以生存。我——一个有文化有知识的人落得如此地步,心中自然有些失落,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此时的沦落和忍受都是暂时的,苦难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应该是一笔最好的财富,当然了,我也决不能在这庸俗中沉沦下去,我会利用业余时间思考人生,努力笔耕,坚信,我的升华和腾飞,都将在不远的将来。这个有片遮身的瓦,一日三餐能吃饱饭的地儿,我来定了。”
在说服了自己后,他便胸有成竹地站在了老板娘跟前。
这是个粗俗不堪的女人,又短又粗的脖子上,挂着根粗项链,耳朵上还吊着,犹如鸡蛋般大小的金耳环,黑黑的脚上没穿袜子,大概是为显摆脚上染的那腥红的指甲吧,肥胖发黄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卷,嘴里不停地往外吐着蓝色的烟雾,见她一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吉祥感到委屈和悲哀:“竟然在这种人手下打工。”
“你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沉寂了半天的老板娘终于开口了。
“编辑,我还出过书呢。”
“哦,是文化人,你可以走了,因为你的水平太高,我们雇不起。”
“哎,老板,我一天十元钱就行,这是市场最低价了,我什么都会干的。”
“那好,墙脚那儿有一袋面粉,你扛过来吧。”老板娘吩咐道。
吉祥走了过去,看着那个大编织袋,心里有些发怵:“这至少有二百来斤,可为了得到这份工作,豁出去了。”麻袋刚一上肩,他便“噗嗵”一声坐在了地上。
“老板,让俺来试试。”一个黑脸膛、宽肩膀的魁梧大汉走了过来,他拿个布瘩往肩上一放,很轻松地把面粉袋拎到了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老板娘面前。望着面不改色大气不喘的壮汉,老板娘哈哈地乐个不停:“中,中,我这儿正好缺个打杂的,就用你了,工资一天五元怎么样?”
“中啊。”憨厚的农民工很爽快地答应了。
吉祥落聘了,尽管老板娘在他迈出门槛的一瞬间,看到了他目光里的失望和哀求的眼神,但还是态度坚决地把他请了出去,当然,老板娘也不忘安慰一下他那颗失落的心:“我们这儿实在是庙小,用不起像您这样高贵的文化人,刚才那个农民大哥是便宜又实惠。您再到别处看看去?”吉祥悻悻地走到了这棵大树下。
“哼,真没料到,竟然遭受如此冷遇。原以为老板娘会乐不可支地,高价聘用屈尊的我,因为我是个有知识的人,我的到来会使小店蓬荜生辉,是小店的荣耀和自豪,谁曾想,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对手打败了。唉,连一份赖以糊口的职业都找不到,看来,真是要抱着人生的远大理想流落街头了。”
“怎么办?”的问题虽一直在吉祥的脑海中盘旋,却至今仍无答案。
乞丐又站在他的面前,他左手端个破碗,右手拿个油饼,津津有味地边吃边裂着嘴笑,洁白的牙齿和他的黑脸,成了鲜明的对比,他那得意微笑的嘴巴,在告诉他一个人生道理:“那就是只要活着,活着就是胜利。适应吧,适应于环境,而不是让环境适应于你,笨蛋,有什么好犹豫和思索的,死到临头了,还装出一副哲人的样子,好让我看不惯耶!现代社会了,最不值钱的就是你这种人,空有一个孤傲的魂,何用?你呀,该清醒地认识到你是被社会淘汰的,跟不上潮流的人啊,自以为是的摆着一付学究的样子,东奔西跑了半天,还不是现在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沦落人。我是比你疯,可我能浮在人海中;你是比我清高,可你也比我先一步进坟墓。”
“是,也许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的我,会很快被死神带走,可你这样行尸走肉的活着和死了,又有何区别?你只是一路孤独,劳累匆匆跑着的过客,没有价值、没有感情寄托的生活着,毫无价值的疯子人生,人生至悲莫过于此。”吉祥鄙视道。
“别笑我,你的一生走到这一地步,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当牛做马忠心耿耿的你,被弃之如敝履,你比我又能好到哪儿去?”乞丐带着嘲讽的微笑瞥了一眼吉祥:“兄弟,临走前明白些吧,人间本是趋利避害的动物世界,也是你笑我、我嘲你的疯子世界。人生本身就是荒唐和虚无的,做人也是一件很苦的差事。既然你无法拯救自己,只好捆了自己去见上帝吧,离开这喧哗的人间,从此就不会再有忧伤了,一路好走,拜拜了。”乞丐点燃一根烟,扔了一根火柴,然后扬长而去。火柴的余火慢慢燃着了吉祥旁边的一张纸,白纸慢慢地变成了一团黑黑的纸灰,吉祥呆呆地望着那团被风微微吹动的纸灰,想摸,可是心里害怕,手也直哆嗦,他不敢去摸。虽然他从小就经常跟着长辈,在坟头上为先人烧纸,但对纸灰总是有种莫名的恐惧。
“将来自己被扔进焚尸炉里,出来的也是这一把灰吗?怕什么,大胆摸一下,这也许就是将来的自己啊。”用拇指和中指捏了一点儿黑灰,捻开,手是黑的,往身上一擦,黑灰没了,不存在了,他用双于捧着剩下的那团纸灰,不愿让它被风吹走,可又怕它在自己手里变无的事实再次出现,一股伤感的情绪又袭上心头:“如果我死了,变成一团灰的我,是溶入到风里?云里?还是被某个人像我刚才那样捏到手上,然后随意地一擦,一洗,再也不会想起手上的东西,就好像每天不经意地洗去手上的灰尘一样,让‘我’一点儿都不剩地消失。太可悲了,太可怜了,苦闷时想老天,可又不想到他那儿去。人活一世图的是什么?又留下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给于后人?我悲壮的一生啊,就这样离去,确实是遗憾太多,见了先人们,我该说什么?告诉他们,在人间,我这个有抱负,有理想的人除了怨天尤人以外,什么都没做过?”
一只美丽的蝴蝶在他面前翩翩起,吉祥不由地感慨:“那是自己美丽梦想的化身啊。身处逆境,心带苦涩、苦苦挣扎求生存的我是依恋人间的,我热爱生命,珍惜生命,可生活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既无法活,也不想自我作主地去撞开那太平之门,生活,你让我无法想象,我也不愿再对你进行想象,生活,你让我好辛苦呀。空有一番热血的我无奈地眼睁睁地看着生命渐渐地向死亡的边缘滑去,悲痛欲绝,我就快要离去了,可人间却没有一个人向我道别,或给我一个善意的微笑。人情为什么如此地淡薄?”
吉祥不甘心就这么离开让他曾有过无数美丽幻想的人间。
“我要坚持,无论如何要坚持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