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盯着那个人影，虽然心里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他有时候回想起自己曾经村子中的篝火献祭，便知道有时候不理智的人比野兽更恐怖。
忽然苏夜儿愣了一下，牧云注意到之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惊愕地发现那湖畔巨石之上竟然还不止一个人，随着他们靠近，角度有细微变化后，竟然出现了两道人影。
那是两个老人。
即使靠近后看清了他们的相貌，在衣袖飘摆的衬托下，依然如同仙人一般。
到了巨石前，牧云上前抱拳说道：“敢问……”
巨石之上一位黑衣老者打断了他的恭维话：“两个小娃娃跑到此地作甚？”
牧云一愣，心里诽谤道我都没好意思问你们俩老头子到此地作甚。
结果另一位白衣老人哈哈笑道：“算了吧老三，来都来了还问为何而来，不是太煞风景了些。既然你我在此碰巧相遇，那便当作是缘分吧。”
苏夜儿一直看着云里站着的两位老人，却发现自己方才感应到的灵气变化似乎如今已经消退，若是她闭上眼睛，甚至察觉不到眼前站着的两人。
“错觉？”苏夜儿心中疑惑地想着。
刚刚说话的白衣老人咳嗽了一声，挺直了身板微笑说道：“既然是缘分，便送你们一场机缘吧！”
二人眼睛一亮。
心想这种机缘简直如同天上掉馅饼！
他们顿时欣喜起来。
黑衣老人看在眼里，嗤笑一声对着牧云摆手说道：“这老头开玩笑呢，你们自己脑子想想怎么可能有从天而降的馅饼。”
牧云二人顿时有些错愕，显然没有料到两个看似神秘的人物还会对他们两个小孩耍花招。于是他们再度看向白衣老人，寻求答案。
白衣老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黑衣老人笑容更似菊花。
心中虽然有无奈有疑惑，牧云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因为他确认这两个老人绝对不会普通，所以他很自然地继续说出一段话。
“老先生说得对，相见便是缘，那二位能否帮我们算一卦看看卦象看看究竟是何等缘分造就了这次相遇？或者写一些福符也是好的。”
苏夜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一旁面不改色的牧云。
而白衣老人在怔住片刻之后，与一旁的老友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道：“小家伙，这么多年就没人问过我们算卦，你还是第一个，也好，我便了了你们一份心愿，老三，怎么说？”
牧云作揖：“麻烦老先生了。”
黑衣老人双手缩进了袖袍，喃喃说道：“现在的小子都那么不惜颜面的吗？”
牧云挠了挠头笑道：“彼此彼此。”
黑衣老人瞪了半天眼睛说不出话来，然后挥了挥手无奈说道：“也罢，我也帮那个女娃看看吧。”
说完，老人闭上眼，他身穿黑衣，仿佛在闭眼的瞬间融进了云雾之中；然后他睁开老眼，苏夜儿就感觉自己的脑海似乎有什么东西如同灯火一般被点亮，片刻后又熄灭。
这一过程，牧云在一旁一直看着，他感觉苏夜儿的衣衫似乎在某一刻无风自动飘摆了起来，然后又如同尘埃一般落定。
苏夜儿缓缓睁眼，有些疑惑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而黑衣老人则是静静地盯着她，很久之后才笑了起来，但接着又叹息了一声。
苏夜儿忍不住问道：“老先生您看到了什么？”
黑衣老人摆了摆手说道：“我姓黄。”
“黄老先生……”
“黄知秋。”
闻言苏夜儿有些沉默不语，因为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黑衣老人黄知秋笑着说道：“没想到我的门下竟然会有如此天赋的女子，哈哈，也不知是可喜还是可叹。”
苏夜儿震惊说道：“您的门下……您也是这边组织的人？！”
黄知秋点头赞道：“反应挺快。”他随后看着一旁的牧云，又看看俏生生站在其身旁的苏夜儿，终于神情变得有些落寞无奈说道：“可惜了你现在的样子。”
牧云一愣，端详着一旁俏美的少女，看得她脸色有些泛红，微转过身。
旋即牧云看着黄知秋，眼中渴望请求委屈千百种情绪化为一起，可怜巴巴地抬着头。
“你可真他娘的会演戏。”黄知秋不禁爆粗口笑骂了一句。
牧云正色说道：“人生一场戏。”
看着牧云如此正色地说着，黄知秋愣了片刻，“人生一场戏吗……”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不知何时重新挂上真正的笑容。
于是他没有等牧云再说什么，也没有等他在摆出什么令人可怜的神情，闭眼运功，重新睁眼看向牧云的眼眸。
牧云发现自己直视着的那双眼睛很浑浊，但却是说不出的宁静，仿佛那份宁静能够将浑浊化为虚无，让一切变得纯净。
黄知秋发现少年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他看得到少年两年前的过去，却没法看到更以前的事物，但他依旧惊叹经历了那两年之后少年竟然还能够保持住自己纯真的本心。
忽然间，黄知秋白眉向上挑起，紧接着又微微蹙起，牧云的眼睛太过纯净了，纯净到什么也看不见。
连未来也看不见。
场面寂静了很长时间，白衣老人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一旁挤眉弄眼的黄知秋，又看看茫然无措的牧云，忽然笑了起来，他对黄知秋说道：“别用力了，你看不到的。”
听了这话牧云皱了皱眉，他说道：“我并不认为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所以你一开始骗我现在编不出来了，我能这么理解吗？”
黄知秋本就有些心烦意乱，不明白为何自己推演不出这个少年的未来，当然，也不是完全推演不出，只不过只能推演到明天的未来情况。
所以他听到牧云如此嘲讽，不由得恼怒说道：“老夫依着缘分给你推演未来，你丫还反过来讽刺我？说句难听的我没为难你就不错了！”
苏夜儿赶紧拉了拉牧云的衣袖，而此时牧云也回过神来，他脸色略微有些歉意，但也有些茫然，不知为何方才自己的情绪会那么急躁，好像被老人盯得……很不舒服。
但如今回过神来后他也有着茫然，只能略带歉意地抱拳低头说道：“抱歉黄老先生，我……”
黄知秋此时也醒过神来，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说道：“不是你的错，但你也别再怪我了，我是真的看不出来。”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位白衣老人，牧云顺着他看去，当场震惊得不能说话。
白衣老人此时紧闭双目，神情平静得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但所有人看得分明，老人紧闭的双目间流下了鲜血。
黄知秋有些沉默，但并没有任何悲伤，只是问了一句：“值得吗？”
白衣老人沉默不语。
黄知秋叹息一声。
白衣老人此时转头对着牧云的方向，闭眼说道：“我比这老家伙强上一点，能勉强看到你的未来，只是会付出一些代价。不过你也莫要惭愧，我是自愿透支我的身体去看你的未来的，因为你……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平凡。”
“如果算上我以前的生活经历的话，在这个大永国的国家里我确实算不上平凡。”牧云耸了耸肩，但他发现白衣老人此时面部神情依然有些古怪，他心中也有些不自在。
于是他说道：“我十分惊讶于您会付出这么多代价还依旧帮我看未来，我会报恩的。但是能告诉我您看到什么了吗？”
白衣老人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后狠心点了点头，说道：“你的身世很特殊，你的天赋更特殊，你往后的机缘很特殊，你的心性也很特殊。但这些特殊我不知具体特殊在何处，知道了也不能告诉你，不然你就会变得不特殊。”
黄知秋此时在一旁解释说道：“也就是说，我们这种能够窥探天机的人，终究是要遭天谴的，所以别人的未来如果让别人知道了，那未来就不是未来，那个未来也就不会到来，而那个得知自己未来的人甚至还有可能也遭到天谴。”
牧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旁的苏夜儿脸色已经变得凝重且微微崇敬起来。
白衣老人随后又对牧云说道：“当然，如果你在未来什么都不做，你的这些特殊点也同样会遭到天谴，因为……咳咳！”
话说到一半，老人忍不住痛苦地咳嗽出来，他用袖子去遮掩，白色的袖子便开出了一朵鲜红的玫瑰。
牧云快步上前搀扶老人，愧疚说道：“您真的不用为我付出至此。”
白衣老人抬头用紧闭的双眸看着牧云，微笑说道：“尘间的人，甚至天下生灵，都是有命运的，然而是命运就会有转折点，而你，就是所有人的转折点。”
“这是我的命运？”牧云搀扶着老人，此刻却又有些不相信起来。
白衣老人摇了摇头说道：“这是我在云海远处注意到你时，就看到的事实。”
牧云还想说什么。
老人将他打断，平静地看着他说道：“开始时你说得很对，这一次就是缘分，希望我们以后也能相见，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因为你虽然天赋异禀，将来的每一步却都会万分艰险。”
黄知秋在一旁听着这段话，似乎自己在思考着什么，他忽然对牧云说道：“既然你说是缘分，我就尽到自己长辈的责任吧，过来。”
牧云走向黄知秋。
老人看着牧云，眼神中的微光不停地闪烁着，似乎他体内有什么事物正在燃烧。
黄知秋说道：“我会帮你开辟识海。”
“什么？”
“什么？！”
先后两声相同的疑问，却是牧云和苏夜儿包含不同的情感问出的，牧云只是疑惑，他似乎听到青衫或是苏夜儿谈论过识海这一词汇，而苏夜儿却是极度的震惊。
她对黄知秋说道：“老人家，我们萍水相逢，您何至于此？”
黄知秋微微笑了笑，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显得又苍老了些，看着一旁闭眼流血的白衣老人说道：“因为这老家伙似乎挺看重这小子，那我至少会参与到他的命运里，哪怕帮他一把也好。”
苏夜儿闻言看了牧云一眼，有些沉默不语，虽然她并不羡慕牧云这么简单就能够开辟识海，但依旧替世道间那些渴望修道的凡人感到愤愤不平。
而牧云见到黄知秋那副模样，不由得有些感动，再次向他行礼鞠躬。
然后牧云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准备接受开辟识海可能带来的一些痛苦。
谁知黄知秋只是自己闭目了一会儿，然后睁眼在牧云额头一掌拍下，随后牧云感受到脑海中一阵轰鸣之后便不省人事。
……
……
过了不知多久，牧云感到脑子有些昏沉地醒转过来，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四周，而是极为惊奇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看到感受到脑海之中或者准确地说是眉心之间，被开辟出了一片小世界，而小世界中一片黑暗，除了中心处有一片极其渺小的金色海洋。
“金色的……”牧云喃喃着。
没有人听清楚他说的这句话，黄知秋则看了他一眼嫌弃说道：“真不知你的天赋是干嘛用的，竟然强行开了个识海就会晕厥过去，太过孱弱了！”
苏夜儿在一旁讪笑说道：“师叔您别太严苛了，牧云他毕竟还没有开始修行呢。”
黄知秋知道苏夜儿为何称呼自己为师叔而不是那个地方专用的称呼，于是他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牧云渐渐习惯了眉间识海的存在，于是他站起身来。
白衣老人似乎不想让他们二人再多说什么，挥手说道：“走吧……相遇短促才有十足的缘分之感。”
在两位老人最终的催促之下，二人向二老鞠躬施礼以表感谢，然后转身让自己隐没在云海之中。
离别时黄知秋告诉他们了回到山的东面的捷径道路，二人也在那时再次谢过。
……
看着云海遮掩了的少年少女，黄知秋略微有些感叹，但他毕竟没有看到牧云那个小子的命运，所以感叹的只是苏夜儿前路的很多曲折与自己的联系。
而白衣老人有些怔怔地面对着灰色的云海，回想着自己用双目光明换来的那段看到的光景，不由得有些激动又有些后怕，他抬头叹道：“希望很久以后，牧云还能记得曾经第一个看到他命运的老头。”
然后他低头，似乎在吻着那山对面的春风，轻轻吟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其实你一直可以看着他吧。”
“但那样很快就会再次相见了。”
“不好吗？”
“我无法承受他的命运。”
“前几十年都没见过你那么懦弱。”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