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喝了一口碗中甘甜的清水,以解心头的愤恨,他不是个迷信的人,但不代表听到那些倒霉事物他不会闷闷不乐。
他离开算命摊之后便准备往药铺走去,忽然感到一阵清风徐来,那街旁小园里种的几排淡金色的迎春花随风轻摆,好似湖面水波,却兴不起大风大浪。
他闭眼吸气,享受着短暂的自由的美好,然后坚定了自己最崇高的理想——不管是修道还是做官,都应该比前几年活得安稳些幸福些。正当他想着心事无语凝望着街旁园景时,却在某一排迎春花下看见了那个书生。
他将目光送过去,书生就抬起头,合上手里的书,遮掩住腰旁挂着的酒壶,看向那边的牧云。
看到那个不平凡的书生,牧云很是警惕,但又觉得前者并没有什么恶意,于是缓缓走过去,隔着迎春花面对着萧明河。
两人都看不见彼此的神情。
但萧明河仿佛可以看见牧云的脸,笑着问道:“有没有去看过城里新开的那个算命摊?”
牧云摇晃着碗里的水,“别提那个,那人骗钱,还帮我算了个下下签。”
萧明河隔着黄花看着少年笑了起来,说道:“你可别不信,那小子在算卦方面还是挺厉害的,我不在行,但至少能看出他想要干什么,所以我提醒你一句,今晚别回药铺了。”
牧云奇怪,然后也笑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想走桃花运吗?”萧明河重新低头看书。
这话让牧云一怔,心想药铺里那个叫金兰的小丫鬟长得也不错,不知那算不算桃花运?但旋即他还是本能地点了点头。
过了很久,萧明河只是低头看书,不再想与牧云言语。
牧云明白他的意思,也选择相信他。
其一是因为好奇书生与道士的关系以及他说的道士想要在城里做的事究竟如何,再者便是真的想碰碰运气,凡事都有万一,万一准了呢?
于是他打定主意,朝着药铺反方向走去,既然选择相信萧明河,那他也没必要再回药铺了,反正山河城很大,整一天闲逛哪里都能去得。
——山河城的确很大。
牧云走了很长时间,连城中心最繁华的主街道都没有走出到尽头,但他为了打发时间,依然孜孜不倦地欣赏着街旁的风景。
他一手扶着腰间黑剑,一手端着清水木碗,看遍了城里最出名的酒馆、最出名的青楼,踏遍了风景宜人的园林,最后来到一处。
山河城出名于一片宁静的湖。
湖水任春风拂动波澜不惊,也因此得名“清和湖”。
牧云来到清和湖岸边,看着湖面宽广如镜,占了方圆几里的地,不自觉心旷神怡。
清和湖东岸,便是牧云所站之处,不知被哪家大户种植了一排青翠的杨柳,春风一渡,那些柳枝柳条便有倒影镶嵌在湖水里。
但牧云喝着清水望着湖水,却没有在意这边湖岸的杨柳景观,只是凝望着遥远的对岸。他的视力本来就很好,再因为开辟识海修行元神神识,对岸景色便也看得一清二楚。
春分时节,是桃花盛开的日子。
对岸的粉红把湖水映出了落日的颜色,好不艳丽,清和湖不愧是山河城第一景观,东岸翠绿,西岸粉红,两者相隔亦是相合,有一种天然的和谐韵味。
牧云看得有些痴,不自觉地往那里走去,他一旦迈步便再难停下,没过多久就来到了对岸桃花林之中。
身旁的杨柳树换成了桃花,他忽然觉得现在端着一碗清水,还真有一种身在红尘、只取一瓢饮的感觉。
嘴角微微勾起,牧云不自觉地有了一种修行者的自豪感,但身侧左手却不小心碰到了腰上的黑剑,让他陡然惊醒。
哪里有什么修仙脱俗,如今他还不是要照顾现实生活中的自己很多事物。
想到这里,他有些无奈又无聊地叹了口气,继续沿着湖岸行走,穿梭在桃花之中,但因为方才情绪的转折变化,又觉着清和湖这般清秀的景色有些乏味,眉头皱了皱。
他觉得是手中碗水导致的,于是手一甩,将木碗中的清水向着桃花林洒去,虽然厌水厌景,但桃花是无辜的,浇一浇花也是顺手的事。
清水如同折扇般铺展开来。
“啊!”
同时一声轻呼传来。
牧云一愣,循声望去。
然后他的瞳孔微缩。
映入眼帘的一位少女,一身淡粉色衣裙,黑如瀑布的长发披肩落下,单独看眉或眼并不如何特殊,但整张容颜却显得那般融洽柔美,让牧云差点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哪边才是桃花。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然后注意到那粉色裙子上的水渍,心里于是更加慌张。
那少女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上还没褪去的水珠,又抬头看了看眼前少年那副慌张的模样,不禁“噗嗤”一笑。
“我又不会杀人。”少女微笑说道。
牧云没有贪恋那番美景,低下头去,“抱歉,没有注意到桃花林中的你。”
少女看着牧云那般依旧拘谨的样子,不知为何有些失望,于是不再理会他,转身向桃花中走去。
牧云抬起头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眼眸无法离开,但看得越久,他在茫然中发现看到的那个少女与周围的景色出现了些许变化。
少女不再融入于漫天桃花之中,反而渐渐变为了落下的一朵,牧云眯眼,感觉那副场景自己看久了都觉得有些孤单落寞。
他心里隐隐明白一些为何方才少女表现出了失望,但他并没有多想,也没有再去做些什么去弥补少女的失望,因为那和他无关。
她显然不是山河城中的居民,而现在的牧云因为很多事情所以对山河城外面的人或事都非常警惕,于是他没再看下去,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开。
但牧云走了不久就觉得桃花林亦是变得无味起来,不知什么原因心情也有些低落,于是准备起身回到城镇中心找些可以赏玩的事物,顺便把那空木碗还给人家摊主。
清和湖为了塑造出一种遗世独立的脱俗感,特意离着市井繁华很远,所以牧云走出清和湖畔之后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回到城中心。
总算听到喧嚣声传入耳朵,牧云才松了口气,不得不说清和湖真的很完美,让他有了一种身在化外的感觉,从而有些不自然,如今回到真正的山河城街道中,才喘过气来。
他听信了书生的话,今晚并不打算回药铺,所以便在街道上随意逛着,渐渐顺着人流回到了之前遇见赵闻道的小吃摊边上。
如今的小吃摊前顾客只有寥寥几人,这也正是牧云所希望的,他走上去选了个靠边的座位,将木碗放在桌上。
小摊人虽不多,但那个摊主大叔仍然是尽心尽力地讨好着那些或许只是来此小憩的客官。牧云把他叫了过来,然后扬了扬手里的木碗说道:“几个时辰前借了你的木碗,本来想着一个木碗也不算什么,但既然又来了还是还了为好。”
摊主大叔急忙摆手,“一个碗算啥子,小客官您想拿便拿走,不打紧。”
牧云也没再做什么继续推辞,又说道:“你用这碗帮我乘碗清茶,再上几盘糕点小吃便好,不用管钱不够,也别太多。”
摊主应声离去。
牧云手撑着下巴,眼睛瞥见了对面的小桌子,桌旁坐着一个全身被笼罩在黑袍当中的人,桌上也摆着碗清水,却再没有其他的盘子。
看他身上灰袍染了不少尘埃,也不知是何方的侠客流浪至此。
对于侠客剑客这类人物,牧云只有耳闻却未曾见过,自然如同大部分同龄少年那般有着极大的好奇,于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灰袍人。
灰袍人似乎感觉到了牧云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他,眼睛甚至整个面庞被灰袍的阴影遮盖,让牧云看不清楚,但正因为看不清脸,他便没有太多害怕,继续盯着对方,想必对方不怎么喜欢露脸,自然不会拿他怎么样。
那灰袍人用阴影下的眼睛看着牧云,紧接着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也没有移开目光继续与之对视。牧云有些奇怪,他甚至感觉到对方有些玩味的目光,不知是不是幻觉。
就在这时,两个盘子出现在他面前,摊主大叔满脸笑容地将两盘小吃与一碗清茶放在桌上,示意他慢用,然后弯腰退去,这动作也不知做了几千几万遍。
牧云抿了口茶润嘴,随后边吃心里边打着与那位江湖人士交往一番的算盘。
他在灰袍人身上没有感觉到哪怕是一丁点的恶意,甚至还有些亲和温暖,这让他对于那些江湖中人的印象更加好了些。
心念闪动不久,牧云忍耐不住,站起身来自己端着盘子走到了灰袍人一桌旁,然后在其一旁坐了下来。
那灰袍人显然没想到少年竟然如此大胆,下意识地往一旁挪了挪椅子。而这般举动却让牧云更加放心了,觉得对方定然不是一个蛮不讲理之人。
牧云看了看灰袍人面前孤独的一碗清水,不由得问道:“你也知是来了小吃摊,干嘛不吃点东西?”
灰袍人握着木碗,过了一会儿方才说话,只是声音音调有些低沉:“我不饿,而且自己有带干粮。”
“你是别的地方来的人?”牧云奇道
灰袍人说道:“准确地说来自是其他国家,到此地历练一番。”
牧云眼睛顿时有些闪亮,来了兴致般地凑上前问道:“你来自很远的地方吧?怎么过来的?你是侠客吧?会不会那些花哨的拳脚功夫?”
他问了很多问题,当然都是他最想知道的。
灰袍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后突然笑了起来,但笑声也被他压得很低,仿佛很怕被人发现。
随后他说道:“我穿了袍子,自然是想隐藏身份,那这些事我又如何能随便就告诉你?”
牧云闻言感觉确实如此,便有些尴尬地不再言语,然后拿了面前盘子里的一颗核桃,放在嘴里一咬,将外壳破开后拣了其中的果肉吃进嘴里。
灰袍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盘里的核桃,有些犹豫,几度伸手又放回,最后似乎抵挡不住什么,也从盘里拿了一颗。
牧云自然不在意,只是他注意到灰袍人拿核桃时手露了出来,竟然比女人还要修长白皙,忍不住暗暗赞叹。
但旋即他迅速地将赞叹收了回来,并有些无奈地看着灰袍人翻看手里的核桃,却不知从何下嘴。当他终于找到一个下嘴处时,又不知该用什么咬法,灰袍下的脑袋摇来摇去,就是咬不开核桃壳。
于是牧云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你没吃过核桃?”
灰袍人整个人一震,声音有些恼怒地说道:“我又不是当地人,你把这玩意儿摆我前面我怎么知道怎么吃?”
然后他声音一顿,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咳嗽一声后说道:“我真不会吃。”
牧云挠了挠头发,“我教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