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云层还没有变得厚重,于是雨水便无从蓄势,让多人欢喜的春雨也在沉默的天空中继续沉默。
牧云醒了过来,至少他微微睁开了眼睛。
他记不清在昏睡期间自己究竟做了多少恶梦,恶梦的内容都跌宕起伏得很,仿佛参与其中的人并不是他自己,但似乎又是极度的真实。
甚至嘴中还残留着那些曾经艰难咀嚼而渗出的血腥味。
不知是什么原因,即使牧云现在能勉强睁开眼睛,但眼前所见的一切却很模糊,仿佛有一层迷雾,又仿佛是哪里铺上的一片水波。
于是牧云闭上眼,不再关注外界那些无法看清的事物,而是感受起了自己体内如今的情况。他很清楚自己之前是怎么活下来的,虽然最后昏倒了一段时间,但对于他身上的一切情况都还记得清楚。
比如左手因为想要触碰篝火里的尸体而烧伤一片,比如自己曾经待过的石屋因为一阵很大很大的风轰然倒塌而把自己埋没,估计骨头也有些许错位,再比如吃了一些……不该吃的东西而造成的不适,腿脚抽搐,头晕目眩。
经历了很多恶梦里出现的事情,牧云很艰难地活了下来,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究竟是多么糟糕,但同样也很惊愕自己为何现在还能活着,而且身上似乎不像之前那般疼痛了。
似乎为了给予牧云心中疑惑一个答案,一声微弱的脚步声自一旁响起,踩在地面上传来木质结构松垮的声音。这种声音牧云忽然有些陌生,但他心想倘若在两年前应该不陌生。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很近的地方消失,再然后牧云便感受到了一双粗糙的手,轻柔地撑开了自己的眼皮,朝自己模糊的世界中滴入了一滴液体,两只眼睛同样如此。
随着一阵酸涩从眼中传来,牧云渐渐感受到了黑暗中的一点清晰的光明,随后光明逐渐放大,灿烂得让牧云想要睁开双眼。
于是他听从了自己的想法。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低头摸着自己手腕的老人,老人的皮肤很皱很粗糙,眉头锁得很紧,眼中的光芒与牧云方才感受到的温暖相比黯淡了很多很多。
“能看得清了?”老人开口说道,声音里面没有多少惊讶。
牧云沉浸在再度变得清晰的景色当中,很自然的点了点头,不过片刻之后他也意识到了什么,想要坐起身子。
结果全身上下便传来了不亚于从前的疼痛,让牧云龇牙咧嘴地再度躺了下去不敢动弹。
老人六十多岁,名叫宋不才,是这座城里出名的医师。
宋不才明白这小子是想对自己道谢,于是说道:“你也不用对我表示什么,救人是我的本分,更何况是救一个敢在外域摸爬滚打甚至还吃那些尸体吃到患尸毒症的孩子。”
宋不才说话的时候,牧云感觉到了他正摸着自己手腕的手忽然收紧了一些,却也没有在意,想要说声谢谢,但话到嘴边却根本说不出口,被一阵恶心感给堵了回去。
宋不才叹了口气,慢慢说道:“我治病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你这种奇葩,我也不敢想象你在外域那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不过如今你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最好还是少动少说话吧。”
闻言,牧云点了点头,用眼神向这名老医师表达了感激,甚至还有愧疚。
宋不才自然不知道牧云为何还要向自己表示愧疚,但牧云心里明白,苦笑着想到当初自己在晕倒前看见了这个老人,心里的第一个想法其实简单到自己已经在脑海中设想了无数遍。
吃了他。
毕竟那时候经历过那种折磨的牧云真的很饿,而且也知道被火烤焦的尸体似乎也不是难以下口的感觉。
正当牧云脑子里想着一些恐怖恶心的事情时,宋不才将碗端起送到他嘴边而后说道:“喝下去。”
牧云很快撇去了那股恶心感,没有拒绝没有犹豫地接受了碗中滚烫的药汤,他现在对于老人的信任至少比荒原上那群互相啃食同伴的黄狼要高出数倍。
药汤滚入腹中,顿时生出一股灼热的感觉,不过片刻牧云额头便有了细汗,并且口中愈发干燥起来。
这只是牧云如今身体上的反应,但实际上他已经觉得心神不宁,那股原本存于口腔中的燥意逐渐入侵了脑海,不久后便又昏了过去。
宋不才沉默地看着眼前再度陷入昏睡的少年,忽然眼中不知怎么流露出一股复杂的意味,随后收拾了木碗,又将牧云身上的被子重新整理了一番,便走出房间。
门外。
宋不才轻轻将门关紧,看了一眼门前忽然出现的少女,也没怎么惊讶,挥了挥手示意少女跟来。
“老师。”少女轻声说道,“那个孩子到底得了什么病?您都留了他十天了,他才醒过来。”
宋不才说道:“你不用管。”
“那您知道他究竟是谁吗?”
“他究竟是谁?”宋不才摇头笑了笑,然后说道:“我用妻子的性命换来他的性命,又何须知道他究竟是谁。”
听老人讨论到已逝的妻子,少女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而宋不才似乎是一阵感慨涌上心头,微微叹了口气,朝着屋子外的一处空地走去。
那里有一座孤坟。
然后老人走上前摸了摸崭新的墓碑。
他在外域为病重的妻子觅药,却因为遇到了那个趴在荒地上生死不知的少年而舍弃了妻子治病的最后期限。
于是妻子去世,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因这位少年而去世。
宋不才清楚地记着当时救下这个少年究竟怀着怎样绞痛的心情,但是他自知作为一位医师,绝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他没有后悔。
只是看着坟,看着后院攒起的黄土,千思万绪化为一次叹息,一次苍老、无言的叹息。
少女不自觉揉了揉眼睛,再度望去,她发现老人又老了许多。
“回去吧。”
宋不才挥了挥手:“接下来要继续教你炼药了。”
……
……
牧云最后一刻失去意识的时候,他想到了很多很久以前的事情,甚至还清楚的记得母亲饭桌上只有肉的香味。或许正是因为他这些零零散散的思想,当他在自己梦境里睁开眼的时候,再一次回到了那间石屋里面。
桌上有烹制的肉,有一些粗粮。
母亲微笑着看着自己,催促着自己吃饭,然后温柔地告诉自己父亲那里的饭菜一定比这边好吃得多。
牧云机械地点了点头,低头准备吃饭。
但母亲这时候忽然站了起来,同一时间,外面的风声忽然变大,只是瞬间,风呼啸的声音中已经掺杂着碰撞与坍塌声。
牧云看着母亲苍白的脸颊。
他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所以很平静。
或许如果他们母子住的是木屋,两人还都有机会活下来。可惜母亲是村子里唯一的女祭司,既然是唯一,那么“奢华”是理所应当的。
于是那间奢华的石屋在外面疯狂咆哮的飓风当中轰然倒塌,牧云没有任何的知觉,剧烈的响声以及铺天盖地的烟尘却还是让他忍不住抱紧双臂。
不知过了多久,牧云发现自己并没有从这场回忆中醒过来,反而渐渐适应了周围黑色的环境。他向旁边望去,他知道母亲还活着。
母亲此时正高举双手,但她的双手却没有碰到物体,只是在更上方,有几块悬浮着的巨石,那是石屋的顶梁,母亲一声轻喝,双手一挥,巨石“轰隆”一声向一旁飞去。
牧云沉默着。
沉默了许久,母亲开口说道:“我们出不去。”
然后开始抱着牧云,嘴中喃喃着“别怕,别怕”,语气中尽是自责与悔恨。
牧云用尽全力咬住自己的舌尖,在口中尝到腥味的同时,也从梦境中醒了过来,他不顾鲜血流出嘴角,微微喘息着。
他真的不想再通过这种方式回忆后面的情节了,当时的他不明白,但如今一旦想起母亲在空无一物的黑暗废墟中给自己递过来一块久违的肉时,牧云的心里就会如同刀绞一般。
而牧云能够出来,是因为直到最后母亲死去,又迎来了一次飓风。
牧云在第一次飓风中看见了黑暗,在第二次飓风中看见了自己的母亲,但他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
……
回到现实,眼前的木质房间让牧云安心很多,甚至想再一次昏睡过去,毕竟他已经将近两年没有住过房屋了。
牧云活动了一下手臂,发现已经基本无恙,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老人的医术是多么高明,竟然那么糟糕的身体都能够恢复好。
鉴于身体似乎恢复如初,牧云下了床,正准备好好感受一番人类文明的气息,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顿时一股浓郁的药草味传了进来。
牧云很自然地准备去迎接,却发现来者是一位长得不错的少女,而这位少女此时正惊讶地望着他,轻声问道:“你醒啦?”
牧云在某一瞬间觉得那个女孩脑子有点不灵活。
他回了一句:“废话。”
然后他自己也愣住了,发现喉咙中的干涩燥热早已经消失不见,发出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不过显然心中更加震惊的是那位少女,毕竟眼前这个此时已经自己下了床的少年在之前足足昏迷了大半个月,期间醒过一次却如同哑巴一般没有说话,而如今开口声音清澈,让她也吃了一惊。
但另一种名为恼怒的情绪很快涌上了少女的心头,毕竟她老师好心收留了这个少年,没想到后者竟然一开口便是出言不逊。
少女想了一想,决定以自己的身份来给此人一个下马威,于是微微抬头说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牧云看着少女认真问道:“和我有关系?”
少女一噎,瞪着眼睛恼怒说道:“当然有关系!我的老师救了你的命!”
牧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随后拱手问道:“那你把老师的名讳告诉我便是了。”
少女鼓着腮帮子,然后说道:“我叫金兰。”
“好的。”牧云没有改变自己的动作,甚至没有改变自己的任何表情,“然后呢,你的老师叫什么?”
在牧云的心中,自己真的没必要去跟面前名叫金兰的少女说些什么,一是他根本不认识此人,且听她言语中对自己也并没有直接的恩情,那就没必要认识;另外他现在急于找到那位老医师,道过谢还过恩之后便要离开此地,毕竟他现在还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片充满宁静的地方。
金兰有些怔怔地看着眼前很认真却很讨厌的少年,忽然有一种无力感,于是说道:“老师姓宋名不才,是这座城市有名的医师。”
“宋不才。”牧云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对金兰说道:“我明白了。”
然后他看见小脸有些郁闷的金兰,最终还是笑着说道:“我叫牧云,谢谢你。”
还沉浸在无奈和恼火当中的金兰忽然一愣,转而可爱地笑着摆了摆手:“也没必要谢谢啦……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