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话闲谈
几乎在每一个封建王朝,诗词歌赋都是文人是否厉害的评判标准之一。
在大唐自然也不例外。
特别是在修行之路近乎断绝的条件下,文人的声望几乎算是达到了从古至今的顶峰。
三境便是修行者的终点,这样的修行者在数百骑兵的冲锋下,不过是螳臂当车。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唐一些文人志士选择了一条与此前完全不同的路线,大兴文人,慎用武人。
恰巧在当年的战事中,大唐武院首先派出学子支援前线,对皇室没有尽到拱卫护卫的职责,皇室因此对武院不满,对武人也逐渐不再优待。
两相结合,这几十年,或者说近百年间,文人的地位得到了空前提高。
社会关系决定于社会生产力,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在修行者失去了通天彻地的伟力之后,其生产力不过是常人的数倍而已。
然而,这数倍生产力代价远超数个普通人。
更重要的原因是,天地压制之下,修行者的数量实在太少太少。
少到远不足以成为社会生产力的主要结构部分。
在文人社会地位提高后,诗词歌赋自然成为了当下社会主要娱乐活动之一。
其中,诗会,几乎是每一个县级及以上行政单位必不可少的活动。
一来是出于对朝廷政策的支持。
我办了诗会,代表我很重视文人。
对政策的响应是每一个官员的必修课。
二来,在一个KTV都没有的可怕世界里,有人作诗,请了艺妓,有歌舞表演,张灯结彩,有灯谜有奖品。
这个朝代的人对这样的活动是没有多少抵抗力的。
剑南道处于偏僻之地,并不富裕。
但在能吃饱饭就算不容易的唐国,剑南道条件并不算太差。
地域广袤,气候条件差异很大,且因为天地元气的关系,导致剑南道产出了极多种类作物。
换言之,剑南道本身百姓并不缺少吃食。
只要朝廷不苛加赋税,剑南道一般不会陷入饥荒之中。
饱暖之后才有更高级的建筑。
于是诗会在剑南道并不罕见。
甚至达到了每年数次的地步。
在李维的记忆里,并没有诗会的痕迹。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老道士挑着自制的香烛、符纸到县里售卖。
那时候他坐在箩筐里,屁股下是用于祭拜、画符的符纸。
在扁担的另一头,是更多的符纸。
可以说,老道士肩膀两头的符纸养活了他。
在扁担的中间,自然是老道士。
那时候的老道士还不老,丰神俊朗,淡泊潇洒,走到各处都有人尊称一声“清渊道长”。
可惜,时过境迁,当年的帅大叔如今已经变成了怪老头。
时常留宿青楼勾栏,对着满大街穿裙子的姑娘流口水。
还他娘的不付钱!
烂摊子都交给年纪尚小的徒弟处理。
在那时候进城的记忆中,有满城灯火,有高悬树梢的灯笼,有人来人往的集市,有被老道士忽悠得团团转的富人。
城里的豆腐很好吃,特别是用店家的蘸水。
味道一绝。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满城灯火,可能就是为诗会准备的。
在另一份记忆里,有青涩的少男少女,有不施粉黛的笑靥,有学不完的课程......
想起过往,画面清晰依旧。
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是李维知道,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思索间,有脚步声逐渐近了。
单凭听力,李维也能知道,这是邢业修。
随后他的肩膀被拍了拍:“小伙,瞅啥呢?”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你剑南道的方言说的很差。”
邢业修一脸诧异:“啊?我觉得我融入得很快啊!”
“呵呵。”
邢业修微微皱眉。
呵呵这个词李维给他解释过,是懒得理你的意思。
“你在这里看什么?”站在楼上,邢业修扫视周围。
周边不过是树木稀疏,民宅几间而已。
在更远处,有灯火耀眼,那是前些天去过的地方。
李维回过头,淡淡笑了笑:“我小时候,我师父总是挑着担子带我进城。我突然发现,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你这个岁数,怎么和我爹经常说的话一样?”邢业修取笑:“我爹常说什么物是人非、什么时过境迁,我看你已经有了他的几分暮气。”
李维本想回一句“那还不叫爸爸”,但还是沉默下来。
邢业修转头看向远处,许久之后,神容平静下来。
他似是无意地开口:“当年在京城,那里比剑南道繁华得多。”
“天子脚下,自然比这穷山恶水的剑南道更好。”
没有理会李维,邢业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时候我爹是翰林学士,是当朝宰相的得意门生,风光无限。”
“我娘是武学世家京城杜氏的长女,打遍了京城同龄的修行者,从无败绩。”
他神色有些萧索:“后来他们成亲了,有了我。”
李维斜睨:“怎么?吸收了令尊令堂的糟粕?”
邢业修摇摇头,眼中怀念多过痛苦:“我爹是纯粹的文人,写过很多好文章,陛下曾经半夜出宫找他探讨治国之策。”
“我爹始终认为,我应该继承他的衣钵,借着他的背景和势力,在文坛有一些建树。”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论在哪个时期,关系户始终是存在的。
单独以邢业修而言,他这样本身就有才能的人,成为朝廷要员并不惹人愤怒。
在大唐,多的是以父辈福荫为非作歹的二世祖。
“当官都不去?你是不是傻?”
邢业修看着远方,身上有一种文人气质缓缓浮现:“我娘是三境走到头的修行者,有人说,如果不是天地压制,我娘能走到五境甚至更高。”
李维没有开口,他知道邢业修还有话说。
“我娘认为,大唐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以文载道远不如以武求存实在。”
“她说,唐国的平静是一群文人在粉饰太平,真实的唐国是叛乱不休,战火不止。能有武学傍身,成为修行者,才有能力顾全自身,顾全妻儿。”
“你爹娘在剑南道吗?”
邢业修突然笑了出来:“他们已经走了。两年前,一场天灾。”
李维没有多问。
“说是天灾也不准确,也算是人祸。我爹是因为冒犯朝廷,被贬岭南,死在了路上。”
“我娘想破开三境壁垒,找了些佛道器物,却被这些东西所伤,算是走火入魔。”
“想开些小子。”李维顿了顿:“佛道器物如何伤人?”
“大修行者的东西,多少带几分邪异,据说这与三境后修行有关,我也不知真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