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蜀道山
龟鹤园,取龟之长寿,鹤之高洁淡泊而命名,是安平县最大的园林。
占地数十亩,布局精巧,颇有古韵。
园中有花卉奇木无数,假山,溪流,池塘均有,水路山石,廊道亭台彼此交错,用后世的话来讲,叫很有设计感。
据传龟鹤园是前朝某官员所修建,这官员因贪腐被革职,皇帝感念其多年勤政,虽然犯了贪腐之罪,但抄家之后还是保留了这一处园林,算是恩赐。
园林极大,中央有一处平地,在往些年,这也是用于召开诗会的场所。
经过多年诗会,此处布局已经定了下来,多年来少有变动。
平地中央有四方桌子,上面摆着瓜果和肉食,也有小孩子喜好的果脯、甜食。
不论是多么艰难的年岁,这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总是不缺排场的。
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所有人自发没有混坐。
在最上方的一边,一定是安平县的官员,书院的师长和请来的大儒。
类似于特邀嘉宾。
左右两边则一般是青年学子、外地赶来的客商之类,偶尔有女子也来参加,但都不作诗,只跟着喝彩,凑凑热闹。
在娱乐业近乎只有青楼酒肆的环境下,这是她们为数不多能参与的盛事。
在广场周围,已经挂起了彩灯,灯光五颜六色,悬挂于树梢,远远看去有几分浓缩灯会的意味。
在正式开始前,照例有从青楼楚馆里请来的所谓“大家”,或管弦,或歌舞,在丝竹声中,热闹一片,也让人感觉很有意思。
尽管在李维看来这与后世比起来天差地别,但依然不难看出,组织者对这诗会还是很重视。
诗会自然不能只是作诗,那样太干瘪,也太无趣。
特别对本就是来凑热闹、并不懂多少诗词的人来说,未免无聊。
平地周边悬挂着的灯笼上一般有小楷写灯谜,答出谜底来也有些许奖励,例如某某斋的甜点,某某大儒的诗集等等。
在杂耍过后,在小娘子和孩童的嬉闹声里,开幕式算是结束。
作为并不严肃的场合,这些嬉闹的嘈杂声是被允许的,甚至这本就是气氛活跃的一部分。
在安平县官员简单说了几句以冬日、冬日之景为题之后,便有人开始端上笔墨纸砚,放在周边几个地方。
如果有人能够作出好的作品来,可自行取纸。
如果足够自信,有“倚马万言”的本事,也可直接起身,自然有人记录。
被记录下来的诗词供人细读,如果真是佳作,被人大声诵读出来,也是一件很长脸的事情。
这便是读书人的风雅了。
我不读,你来读,既彰显了文采,又多出几分谦逊。
“这就是高级的装X,如果你冲上去就哇哇叫,咆哮诗会,会显得很弱智。”李维持续对邢业修洗脑:“你得学着点。”
邢业修做事太过正统,在这些事情上尤显生涩。
诗会持续许久,终于有人递上了佳作。
作品传到前方落座的大儒手里。
不认识的大儒手里拿着纸,连连点头。
“落水荷塘满眼枯,西风渐作北风呼。黄杨倔强尤一色,白桦优柔以半疏。”
头两联读完,现场的嘈杂声小了许多。
安平县只是剑南道的一处小县,文武学子都不算出彩,能有这种诗词出来,已经是非常不错的结果。
“门尽冷霜能醒骨,窗临残照好读书。拟约三九吟梅雪,还借自家小火炉。”大儒对安平县县令笑道:“不错不错,这诗词就算是在京城,也不算差了。”
张之维轻轻点头:“得是大儒当面,文气感染了我这安平县学子,往日里可没这般作品......”
随后名叫紫金霜的学子被唤上台,大儒亲自誊写这首诗,吹干墨迹后递给他,勉励道:“入冬天愈寒,能坚持读书,难能可贵。”
紫金霜开了个好头,随后陆续有人做出佳作。
“张大人,莫要说你安平县无大才,你看这首,一滩一滩复一滩,轻舟荡桨上曾湍。三秋岭外雨全少,十月邕南天未寒。露岸苇花明白羽,风林橘子动金丸。如何连夜还乡梦,不怕关山行路难。写得极好!”
张之维略微读了读,也欣慰道:“露岸苇花明白羽,风林橘子动金丸,果然不错,书院教导费心了!”
书院院长张慕道摇摇头:“学子自己争气罢了。”
他是武人,并不热衷于诗词,剑南道武道凋零才是他头疼的事情。
他本就是纯粹的武人,只是朝廷不满武院,强行将武院权柄分给了书院,这才导致他必须到这里来走个过场。
以他的实力,若不是天地压制,早就逍遥去了,哪里用得着承担些莫须有的罪名、被贬剑南道拿着朝廷俸禄苟且偷生。
对这种诗会,他一般只是出面,并不发表意见。
武人就该认真修行,何必参与朝廷的腌臜事!
至于诗会后应该发出拜帖、讲解修行疑惑,才是他会稍微认真些的事情。
“陈大儒,莫要偏心,我认为此诗可比前几首更有味道:‘秋风吹尽旧庭柯,黄叶丹枫客里过。一点禅灯半轮月,今宵寒较昨宵多’”。
“颇有古韵,但真情实感稍微少了些......”
“休得胡言,寓情于景才显高超,你这老头,这些年沉迷酒色,怕是许久未读书了......”
诗会所请大儒本就是老相识,年迈之后,功利心渐消,彼此间开些玩笑也是常事。
诗会来人越来越多,座位自然是不够的,后来者几乎都站着。
李维早就起身,把座位让给了老头。
站在人群中,听着被诵出来的诗词,倒也颇有几分味道。
已经有大家开始尝试清唱,暂时还没有流传。
青楼楚馆里大部分流行的诗词也是来源于诗会、诗集。
读书人之风雅,核心无非低调中显圣罢了。
李维注意到几个人挤了过来,个子偏小,明显女扮男装。
还带着个应该不满十岁的小豆丁。
“看什么看?”一女子注意到李维的目光,凶巴巴道:“再看揍你!”
李维失笑,在男子女子都承担繁重劳动的剑南道,女子地位很高。
虽然来参加诗会的非富即贵,几乎不会从事任何体力劳动,但民间风俗风气,依然对他们有一些影响。
“你可曾听过剑南道有座名山,叫蜀道山?”
女子眼神怪异,像看傻子一般带着同伴挤走。
“什么蜀道山?”邢业修疑惑:“蜀道建在山中,这是常识,但就叫蜀道山的山,我还没听过。”
李维笑而不语。
不多时,又有好诗词传唱,随后人群一阵骚动。
又是一首好词,大致是咏梅。
“潇洒江梅,向竹梢疏处,横两三枝......”
诗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随着大儒和主官退场,读书人们才退去了热情,开始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