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大屋内轰鸣声逐渐消散,半空中万千尘灰缓缓下落。
躲在远处张望的几位猎户,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随着一道俊朗身形缓步走出大门,几位猎户赶忙迎了过去。
“大人,那黄二,黄鼠狼精?”
一位猎户,小心翼翼问道。
“从今日,柳荫庄再无黄鼠狼之害。”林言轻轻颔首。
“多谢大人,多谢恩公,替我两个小子报仇雪恨,我夫妇二人愿结草衔环,为奴为婢以侍大人!”
身穿孝服的男子,身形一软,五体投地,伏倒在林言面前,眼泪瞬间从眼眶飙射而出。
他那两个儿子,就是被黄二爷掏空内脏而死的。
他之前做梦,都想着为两个儿子报仇,但他知道,他做不到。
就算是拼了这条小命,他也伤不到黄二爷半点皮毛,只会将他们夫妻二人性命搭进去,所以他只能忍。
这几日晚上每每惊醒,他都会嚎啕大哭一场。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顾阻拦,非要为他两个儿子出大殡的缘故。
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也是他唯一能做的抗议。
现在林言替他报仇,他怎能不感激涕零。
“不必了。”
看男子一眼,林言轻轻摇摇头,便径直走了。
他没有去扶男子,因为他知道,男子需要宣泄。
果不其然,他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怒吼。
“黄老二,你前日吃我儿,今日我也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男子一头扎进院内,趴在黄老二的尸体上,手插进伤口中,随手一抓。
不管抓到的,究竟是何物,他都往自己嘴中,疯狂塞去,边塞边哭。
其余猎户面面相觑,目露恐惧,他们不知男子是不是疯了。
……
林言一路走来,几乎所有见到他的农户村民,都会眼眶一红,朝着他跪拜。
有的甚至还会将鸡蛋,山核桃强行递给林言。
这些东西虽然不太值钱,但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
他们用最朴素的手段,来表达他们对林言的感激。
无可奈何之下,林言只能将其收下,毕竟他不收的话,这些农户村民真能长跪不起。
没一会,林言原本都有些鼓囊的胸口,就更加负坠累累。
还好,仓库并不算太远,林言没走几分钟,便到了。
此时,属于他的税粮和绢布,棉都已经装在排子车上。
而剩余装不下的,则也装在箩筐中,用扁担一下就能挑走。
这些农户村民各个喜气洋洋,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缴纳税赋,最开心的一次。
毕竟这些税赋一缴纳,仓库中剩下的东西,可就是他们的了。
外面,各种各样的感谢,叫嚷,跪拜声。
惊动在仓库中看守点数的陈俊儿,他不由快步走了出来。
等林言好不容易从众人‘围攻’下挣脱开来,陈俊儿将林言拉到一旁僻静处,小声道:
“林哥,我们就收这么点粮食,绢布,能行吗?”
之前林言许诺的时候,他自是觉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随之大声叫好,可现在冷静下来,就觉得有些不妙了。
每丁两石栗米,绢两丈,棉三两,再以六丈绢作为代役金,的确是朝廷规定的不错,可县里面却不是这么收的。
以上这些,至少还要再翻个两倍到三倍不成。
而且这还只是县衙的规定,如果再算上,平日里他们这些税吏衙役渔利的部分,还要更高些。
现在既然没达到县衙的要求,他俩回去,岂不是还要倒霉。
“这没什么所谓,我按照朝廷律令来收税,谁敢说个不字?况且,柳荫庄三年未曾缴纳赋税,之前不也就那样了。”
“谁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之前黄鼠狼在的时候,他们怎么没能从柳荫庄收半粒栗米?”
“一群欺软怕硬,连黄鼠狼精都搞不定的软骨头,还想来诘难我,真是不知死活,他们是觉得我的刀不够快吗?”
林言皮笑肉不笑,浑不在意道。
他之前所在的那方世界,法律比此界完善不知多少,还依旧以实力说话,更别说此界了。
如果他实力足够,就以他现在所看到的满目疮痍,恐怕少不得要跨入金銮殿,问一句,‘陛下何故叛国’。
青石县衙发生的各种蝇营狗苟,以及这柳荫庄内的生灵涂炭,他相信绝对不是个例。
黄鼠狼精都已经将这些农户村民,祸害成这般模样。
这些农户村民对衙门的怒叱,依旧还大于对黄鼠狼精的恐惧。
那此方朝廷,做得如何,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当然,这些他现在也只是想想而已。
谁让他没这个实力呢。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林言幽幽感叹道。
这是苏轼在狱中所做一首诗的两句,他一直很喜欢。
往往,人们只有在梦中的时候,才能像鹿一样,在云山上自由奔跑,可一旦回归现实,哪个不是被炖在汤锅中的鸡,痛苦且无力。
“林哥,你居然会作诗?”
陈俊儿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大声叫嚷道。
他这模样,比之前,看到林言使得一手,绝世五虎断门刀,还要惊叹数倍。
毕竟这可是作诗啊,他现在斗大的字都识不了一箩筐,顶多就是会写个自己名字。
可仅仅会写个名字,他已经觉得自己不是文盲,跟那些泥腿子拉开天大差距。
而林言居然会作诗!
“这不……好吧,我多少会那么一点点。”
林言本能的就想要否认,可转念一想,陈俊儿要是问他从哪看到的,他又只能再编出一个谎言。
为了避免,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掩盖这种事情发生。
他索性认了,反正东坡居士,也不会揭穿他。
“当年,我爹就劝林伯继续送你去学堂读书,说不定能出个读书种子,搏一搏功名呢,可林伯不同意,现在看来,林伯错了啊,他误了你!”
陈俊儿痛苦万分道。
林言要是能考取功名,他岂不是也能随之鸡犬升天了。
“诸位过来一下,且听我林哥,刚刚作得一句诗,‘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陈俊儿忽然跳到排子车上,大声吆喝道。
“好!大人作得好!”
“恩公,不但武功盖世,而且还是文曲星下凡。”
“文曲星下凡,怪不得恩公,能有如此慈悲心肠。”
……
这些农户村民自然不知道,林言这诗质量如何,也没人能解释,为什么文曲星能和慈悲心肠挂钩。
在他们看来,能说上一两句打油诗,三句半,都算得上秀才,更何况林言这是正儿八经的诗呢。
而且,他们居然能亲眼目睹,林言作诗,着实脸面有光。
偶尔有一两个自诩见过世面的,心中则忍不住嘀咕,这诗不是好几句吗,这怎么才两句。
但些许的杂音,无关紧要,在这些农户村民看来,现在林言放个屁,都是香的,更别说作诗了。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赞扬声越来越大。
林言找个借口,直接溜了。
毕竟他还有好多收获没有盘点呢。
那些黄鼠狼进了他的万里江山图,是个怎样。
他又开启了什么命格?
以及,他在大屋中,搜罗了多少银两。
而且,他还有件,更为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