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苏仁又听到妇人道：

　　“这可不行，小斗你以后怎么办？”

　　“没事，我回到宗门不就成了。”

　　“咳咳。”

　　孩儿的两声轻咳，结束了对话，也让妇人无心再关心董斗。

　　“一定要记得走富庶的村镇，沿途有人问起，定要按我说的来！我在黄水城等你”

　　董斗最后嘱咐了一句，就走出门去，苏仁想了想，没跟在他身后。

　　黄水城就在清河城边上，这小镇离这也不远，中间经过三座城镇就可抵达。

　　苏仁想看看董斗与这妇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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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晨，山间薄雾未消。

　　妇人大早出门，怀里搂着襁褓，里面的孩儿看上去岁余。

　　只是营养不大好，瘦得厉害，脸色也是不健康。

　　孩子轻咳不断，妇人则是抱着他一路跪拜。

　　一步一跪。

　　镇上多是熟人，很快就有人问起。

　　“孩儿他娘，怎么跪着走啊？”

　　妇人跪行不停，嘴上虔诚地说道：

　　“仙人有言，若是我一路跪到黄水城，就出手救了我儿。”

　　闻者无不哀叹，劝阻者有，漠不关心者有，放下手中活计赶往黄水城者亦有。

　　“孩儿他娘，这布罩可要带上，现在木症可厉害得紧！”

　　有人递来两块布片，妇人先给孩子戴上，又给自己戴上，过程中没向前半步。

　　跪下、俯身、磕头、起身、走一步，再磕。

　　循环往复，见者无不回眸。

　　已经换好一身打扮的苏仁将这些尽收眼底，如今木症厉害，大多数人脸上都围着布片，倒也方便他隐藏自己。

　　远远跟在妇人身后，苏仁就见到这妇人一路跪出小镇，走上官道，依旧不停。

　　“妇人家，你可是要去哪里？我们载你一程。”

　　沿途，好心的商队旅人不少，见到这么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拜，多有不忍。

　　好心提出帮助，却都遭到拒绝，依旧是那句。

　　“仙人有言，若是我一路跪到黄水城，就出手救了我儿。”

　　等到晌午途径第二座城镇的时候，妇人的身后已经跟上不少仁义之士，更有甚者，已经跑了个来回，劝阻妇人道：

　　“孩儿他娘，你被骗了！我派人去黄水城一趟，半个仙人没见着，莫要跪过去了！这是一两银子，城里的医馆你也去得！”

　　妇人执意坚持，依旧是跪行不断。

　　原本走路半天抵达的黄水城，直至日落，妇人也才走一半。

　　满脸尘土，动作也是因饥饿踉踉跄跄，边上有富家子弟看不过，派人拦住母子二人，好歹是吃上一顿，又继续跪拜下去。

　　苏仁一路跟到这儿，心中再清楚不过。

　　暗暗在妇人及其怀中孩儿施上一道灵力护住心脉之后，便急速朝着黄水城赶去。

　　……

　　深夜。

　　灵力全数涌出，苏仁很快就在黄水城中寻到董斗。

　　后者正躺在一处破庙之内，嘴里胡乱塞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干硬馒头。

　　“董兄，何苦于此？”

　　见到突然闯进破庙的苏仁，董斗先是一怔随即就拿袖子拂了拂脸上的灰土，似是要将不堪尽数抹去。

　　只是落在苏仁眼里，哪里还有半分修士模样？

　　“苏兄，事已至此，董某也不愿欺瞒。索性狮子大开口，恳请苏兄能出手相助！”

　　“我不擅治人，但愿意找人相助。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董兄何以至此？”

　　闻言，董斗却是不愿说话，显然不愿讲清情况。

　　“纵使董兄想救人，为何不回宗上报？或是在我找上你的时候，与我明言。莫不是苏某看上去就是那薄情寡义之辈？”

　　“非也，是我无颜回宗，也不愿麻烦苏兄。”

　　“那你现在改了主意？”

　　“我的谋划想来苏兄也清楚了，只是放心不下那孩子。若是医馆也无用，那又该如何？我只好率先开口，让苏兄成为最后一道保障。”

　　董斗的谋划，其实也很简单。

　　他便是那妇人口中的“仙人”，让妇人一路跪拜前来，吸引众人关注，届时“仙人”不在，这些好心人自是不忍，恐怕会一一慷慨解囊。

　　“那董兄到时候露面吗？”

　　“露，仙人出现却说一句恕我无力，恐怕更能引起群情激奋。那时愤怒的人们也会更同情母子二人，筹集的钱财只会更多。”

　　“你的灵石呢？正式弟子发的灵石，就算是换成钱，也够这母子去医馆了吧。”

　　“用了。”

　　苏仁意念一动，妖灵册中的蛟龙册灵被调动，属于其的力量涌现在苏仁身上。

　　而改变最明显的，就是苏仁的一双眸子。

　　常言，龙乃祥瑞，择大气运者相伴。蛟龙有个龙字，自然也有些神通，一双眼睛可以观万物气运。

　　微微泛着黄光的眸子扫过董斗，苏仁清晰地瞧见他身上厚重的功德之光。

　　顿时了然。

　　虽然董斗只是简短两个字，表明他不愿明言此事，可观这功德，他的灵石定是花在其余的苦难人身上，否则哪里攒得到这般功德。

　　联想起董斗体内糟糕的情况，苏仁猛然明白，那是灵力过度消耗的症状。

　　望关境，关窍虽是不竭之灵力源泉，可泉水终是禁不起沙漠吞噬，消耗过度最后就会落得体内一团乱麻的境地。

　　“你为了治愈木症之人，将体内的灵力抽干了？那些灵石补贴，也被你用来购买符箓，应对灵力不侵的木症之人了？”

　　沉默，就是答案。

　　苏仁望向破庙内斑驳的泥塑神像，顿时清楚为何觉得这佛像黯淡无光。

　　“董兄，大义！”

　　“我想请苏兄成全我，勿要过多参与。答应我为我保下那孩子，已经足够了，切莫陷入我这般田地。”

　　“非去不可吗？”

　　“嗯。”

　　似是知道苏仁不是个容易说服的性子，董斗又补充一句：

　　“苏兄，可听过《陈情表》？我也有个祖母，她三年前临终时，与我说，让我成了仙人，定要竭力帮助他人。我不敢推脱，此番也算得偿所愿。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祖母让我帮助他人，就是失了这仙人身份，又有何妨？”

　　闻言，苏仁只是沉默，庙内只余董斗稍显不舒适的呼吸声。

　　苏仁，目送董斗走出破庙，朝着城门口走去。

　　他找苏仁要了套干净衣裳，挤压出体内的最后一点灵力，倒也恢复几分仙人气魄。

　　仙人今朝醉俗酒，俗人明日履仙心。

　　天之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