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蛟丹田之内，那颗金丹灰暗畸形，毫无半分圆满之意，所谓一颗金丹定大道，拥有这样一颗金丹的修士，此后怕是在修道路上再无精进之机——

　　但那毕竟是金丹。

　　就算他此刻境界再怎么虚浮，这颗金丹不过是以国运强行糅合之物，连其中道韵都无法明确演化——

　　但那毕竟是金丹。

　　金丹修士，体内自成循环，无需御物也可凌空飞行，上天入地，可精准调动体内所有器官，自身之道与天地之机形成共鸣，可初步调动天地伟力——

　　与此前只是加强自身的练气与筑基相比，完全是不同的生命境界。

　　妖气！磅礴的妖气！几乎要将秦寿的骨头都压碎的妖气爆发开来！

　　柳玉蛟大吼一声，显化百丈蛟龙之躯，猛然朝乌云密布的天空冲去！

　　天雷滚滚！

　　王宫外围的楚胡苏与奄奄一息的虎将军，满目震撼的看着这一幕，心底不禁生出浓郁的绝望。

　　天青城所有居民，皆对这奇境立刻跪服，口中满是赞美与祈祷，却丝毫不知自己的命运已被这蛟龙吞噬。

　　那与上官霜缠斗的金蟾将军——不，仙龙门大护法金蟾猛然后退，朝着天空中那毅然决然冲向雷霆的蛟龙跪拜大喊：“恭喜掌门！就此化龙！！！”

　　化龙？上官霜瞥了一眼那体内出现金丹的柳玉蛟，眼中出现了几缕跃跃欲试，却被秦寿的传音止住。

　　“……已经超纲了，现在这条长虫，已经不是你我剑法能应对的东西。”秦寿微微摇头：“你不必停手，接着解决那几个筑基后期，我来应对这家伙。”

　　上官霜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就是听话，立刻追着雀将军就是一阵穷追猛打，让后者苦不堪言……

　　雷电连连劈下！

　　柳玉蛟不躲不避，在雷电洗礼之中，它身上的鳞与皮层层褪去，头顶鼓包破出，缓缓生出一只长长的龙角，背后攀生金色龙鬃，其叫声中威严越发显著，从蛟哮正化成龙吟！

　　他正在蜕变！天雷滚滚，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秦寿见状，却没半点紧张——

　　首先，他有八成把握能够确定，沧衍真君已经来到此地，只是尚未出手，还在观察自己与上官霜的应对。

　　无他，凤阳子跟自己说过，沧衍真君在上官霜身上布下的后手……即使自己无从察觉那位化神修士的身姿，但就以他那老父亲的脾性，柳玉蛟都搞出那么大动静了，呵，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此处并无对天剑宗掌门大人的不敬。

　　再就是，秦寿眉心的三道剑气，与沧衍真君临行前给的宝囊，同样给了他不虚金丹修士的底气。

　　和柳玉蛟这等需要用自己前途换金丹的修士不同，他，秦寿，天剑宗新生代第一人，仁剑峰大弟子，凤阳子御用按摩师——咳。

　　秦寿毕竟底蕴殷实，且此行是出来历练而非搏命的，他有充足的，能护自己与上官霜周全的底牌。

　　他并不认为眼前这般状况是困境，反而只是一个……考题。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天剑宗长辈出手，自己回山受罚，且就算是受罚，也不会怎么严重。

　　情况还在掌握之中，那么……

　　此刻秦寿需要思考的，就只有两件事。

　　怎么亲手斩落这条金丹之龙？

　　斩了这吞噬了整整一国国运的蛟龙，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功德？

　　那些长辈赋予的底牌，能不动用最好还是不用，秦寿也想看看，自己如今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就当，给自己的小测试吧。

　　他看向自己此刻的面板。

　　【境界：筑基一段】

　　【功德：523.7】

　　【当前功法：《破天剑诀》《百相剑》《冰魄寒剑》《灵火咒》《御剑术》（大成）】

　　【《筑基炼丹术》《筑基阵法》《筑基炼器总诀》（大成）】

　　【神通：剑道真意（入门，距离下一境界160/200）】

　　斩杀楚哲君，又推演破天剑诀，这么一来一回，自己的功德，再度来到了五百之数。

　　他此前知道的，即使是已经推演至大成的功法，也可以再通过灌注功德，继续钻研，但相比于拥有成熟修行体系——也就是拥有一本前人所著功法后耗费功德修行，凭自己摸索的速度堪称效率十分低下。

　　他曾经就试过推演大成练气炼丹术后面的境界，结果因为没有必要的药理知识，灌注的功德几乎等同泥牛入海，并未给他带来任何收益。

　　所以即便是现在，他也没有耗费五百年功德，将某个登峰造极之后的技能接着推演的打算。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最后的那所谓“剑道真意”之上。

　　一年前，自己耗费将近百年功德推演百相剑至大成之后，就领悟了这所谓的“神通”“剑道真意”。

　　可即便是一年后的现在，自己也不知这神通到底什么效用，不过在刚才推演破天剑诀抵达大成之后，倒是隐隐的有了几分明悟。

　　——那是一条独属于自己的剑道，独独属于自己，脱胎于源于世人百相的《百相归真剑》的独一无二的剑道。

　　那感觉，自己曾经也隐隐体会过一次，似乎就是在那分源大比之上，心无旁骛的只想与上官霜交流自己之剑的时候……那时候，自己都不知为何，能斩出那样一记“冰火两重天”……

　　咳，那剑法的名字，虽是秦寿自己的恶趣味，但其精绝奥妙，却是做不了假的，那是自己从未演练过，却能将百相剑，冰魄寒剑甚至灵火咒完美融合的一剑。

　　仿佛天人感应一般。

　　剑道真意……

　　独属于自己的剑道……

　　天空中，柳玉蛟在雷电的洗礼之下，身躯越发威严，秦寿沉默片刻，看向那剑道真意——

　　试试吧。

　　柳玉蛟欲化龙，秦寿又何尝不是在此间寻求着蜕变。

　　【消耗40功德，推演“剑道真意”】

　　【二百年沉浸剑道，你曾经看破世间百相之后，抓住的那一缕剑之真意，在你心中越发明朗】

　　【剑道于你为何？】

　　【“工具”】

　　【你毫不犹豫的给出了答案：“好用的工具”，剑之一来一去之间，或许就有性命从中流逝，在这些性命之间，你便有所得失】

　　【剑道之于你，是获取强大武力，践行自己之道的工具】

　　【你之道，并不在于剑，但你之道，又可驾驭剑，于是那四尺寒铁已不止在你手中，更在你心中】

　　【至此，剑之于你，已可完全自如掌控，再犀利的剑法，也不过在你的一念之间】

　　【剑道真意，抵达“精通”境界，距离下一境界0/400】

　　秦寿感受着自身的变化，不禁感到些许茫然。

　　……他看向手中的仁剑，回忆着自己行走至今，推演的种种剑法——

　　在方才自己得到的那份感想相比之下，百相剑，冰魄寒剑，以气御剑，这些剑法，仿佛都，都……

　　多余，无用。

　　透过剑道真意，他看到了手中之剑更本质的，更纯粹的某些东西，而非什么能够更轻易拨开别人攻击的剑招，能增加手中剑法杀伐强度的技巧……他几乎就要抓到了。

　　那是什么？

　　他下意识想要看到更后面的境界。

　　【消耗400功德，推演“剑道真意”】

　　【研习剑道真意四百年，你掌握了“剑道”】

　　【剑道真意，抵达“小成”境界，距离下一境界0/1500】

　　四百年不眠不休，苦修剑道真意……彼时的秦寿，并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剑道？这是——呃？”

　　下一瞬。

　　秦寿眼前一黑，只感觉天旋地转。

　　他的意识脱离了上方的浩瀚龙威，脱离了逐渐变化的面板，仿佛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

　　四周皆是云雾……由剑气构成的云雾，锋锐无比，仿佛只是走在其中就会被划伤，云雾上方则空无一物。

　　秦寿身处其中，并无半分惊讶与愕然之意，仿佛他本就该出现在这里。

　　此刻的他，非人非灵，仿佛只是借用了此地的云雾构建了身体，他本人并不存在此处……

　　但不该是这样的，秦寿曾经推演功法，虽然确实会经历与功德数目相等的漫长光阴，但都像是在时空的夹缝之中完成了功法的推演，绝不会如此清晰的出现在某个地界。

　　这是哪儿？秦寿缓缓心生疑惑，随后看到了一人。

　　云雾深处，有一名道者，手持一柄木剑，正缓缓舞动。

　　那道者身形修长宽大，怕是高过了两丈，一头白发尽显沧桑，面容看不清切，但似是满面皱纹却精神抖擞的老者模样。

　　秦寿看着那人，却仿佛看到了一柄剑，一柄人形的剑。

　　与波澜不惊，仿佛与天地合二为一的沧衍真君不同，这老者看上去更为瞩目，更为夺人眼球，木剑缓慢挪动之间，仿佛毫无章法，又仿佛……

　　他之剑法，便是剑该有的样子。

　　秦寿不禁将他的剑法记在心底。

　　“……咦？”

　　老者停止了舞剑，看向秦寿，语气中尽是惊讶：“……筑基一段？后生，莫不是伪装了境界，在与老朽开玩笑？”

　　“……前辈。”秦寿双手作揖，满是茫然，却不知为何，对面前这人生不出半分敌意：“此地是？”

　　“剑。”老者语气带着些许疑惑：“或者说，剑道。”

　　“你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老者说完，又摇了摇头：“罢了，你既然能来此，自是有自己的一番机缘，堂堂正正踏上了剑道。”

　　“……想来也是，剑道只要一颗向剑之心堆砌便是，你或许是亘古难寻的天生剑痴，或许在天道裂隙中经历了须臾千年……唉！三千世界无奇不有！你我不过是有幸成为同道，我又何必刨根问底？”

　　三千世界？老者的话语让秦寿眉头一皱，他只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名叫“荒玄界”，整界分了广袤无比的七大洲，这三千世界一谈，当真是闻所未闻！不过或许，也只是随口表示世界之大？

　　但还没当秦寿开口询问，就看到老者笑了笑，言说：“但既然你能来此处，便肯定有着自己的剑。”

　　“你的剑叫什么？”老者看着秦寿的目光凌然，仿佛能将他看透。

　　“仁剑。”秦寿下意识回答，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老者在问的，似乎不是自己佩剑的名字，而是其他的……

　　“仁剑。”老者点了点头，毫无疑问的分辨出了秦寿口中之仁正是仁德之仁：“剑为斩敌之物，你却以仁命名？并非痴仁，是要为他人而挥剑？有趣。”

　　“但你还太弱了。”老者举起木剑，对准秦寿：“今朝怕也只是无意入道，误入此地，若是再傻愣愣的往前走，怕是就要合道了。”

　　“记好——等你修为有成，至少知道了此地到底为何之后，再想想要不要过来。”

　　“我护你一次，算是对你这小同道的认可。”老者咧嘴一笑：“下次，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前……前辈？”秦寿慌忙问道：“您到底是何人？入道，合道，又是……”

　　老者缓缓摇头，并不回答，缓慢的朝秦寿挥出一剑，半点威势也无，却仿佛斩断了秦寿身旁的某些东西。

　　此剑斩断了他与这云雾世界的联系，不止如此，又仿佛斩断了……秦寿即将遭受的某种命运？

　　那一瞬息，秦寿只是心生感悟，任何反应都来不及做出，下一刻，便如坠九重云霄，巨大的坠落感袭来——

　　……

　　“——啊！”

　　秦寿猛然惊呼出声，身体微曲，环视四周场景，惊觉自己竟然已经回到了天青城之内，柳玉蛟之前！

　　眼前所见仿佛与自己推演剑道真意之前毫无变化——在那世界与那老者交流时，此地时间竟然都没有半分流逝！

　　那，那究竟是什么！那剑一般的老者，那剑气云雾，那超出自己理解的东西——

　　秦寿来不及感应自身的变化，面板上的变化就让他猛然瞳孔一缩。

　　【境界：筑基一段】

　　【功德：83.7】

　　【当前功法：《破天剑诀》《冰火灵咒》《御剑术》（大成）】

　　【《筑基炼丹术》《筑基阵法》《筑基炼器总诀》（大成）】

　　【神通：剑道真意（小成，距离下一境界0/1500）】

　　【道：剑（入门）】

　　……什么鬼，我那么大一个百相剑跟冰魄寒剑呢？

　　虽然自己隐隐有种感觉，以后再也用不到这两种剑法了……但眼睁睁看着两个辛辛苦苦推演至大成的攻伐之术消失，还是有些……咦？

　　他看向最下方出现的那行文字。

　　道？剑？

　　……这是什么？自己体内现在出现的这种通透之感，就是来自于这东西？

　　还有，灵火咒怎么变成了冰火灵咒？秦寿心念微动，立刻明白，这冰火灵咒竟是结合了灵火咒与冰魄寒气的进阶技能……紧接着，一道信息流窜过了他的脑海，他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自己刚才通过推演剑道真意，让自己的剑术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那是一个远超大成百相剑与冰魄寒剑的境界。

　　最终这两门剑法，被秦寿此刻掌握的，更本质的“剑道”囊获，化作了秦寿剑道的一部分。

　　同时，凝结冰魄寒气的技巧也被单独取出，与秦寿此前融合过的灵火咒“喜结连理”，成了此刻的《冰火灵咒》，虽然冰魄寒气的强度胜出灵火咒许多，但二者还是抵达了某种程度的平衡……这算是一个他的自创功法。

　　这都是秦寿方才演化剑道之时，无意识间做的最合理决定。

　　“……剑道。”秦寿顿了顿，这就是他方才耗费数百年苦修，获得的东西，也是他通过推演剑道真意获得的成果。

　　联合刚才在云雾世界中的经历……早就听说在这修真界，有大儒一朝以文道入圣，有老朽凭棋道一步登仙……莫非自己手里这所谓的剑道，正是他们口中那三千大道之一？

　　……真的假的。

　　不过合计起来……从自己练天剑蕴气诀，百相剑，冰魄寒剑，破天剑诀，到刚才豪掷四百功德推演剑道真意……一路走到现在，自己在“剑”上花费的时间，总共也有千年之久了。

　　千年。

　　元婴期修士寿元，也不过是千年出头，更何况是秦寿这般，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修行的千年，就算是传说中的三千大道，说不定也真能……

　　还真是，无意间得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但方才那云雾间的老者所言，又让秦寿的心中警铃猛然作响。

　　这剑道，绝非他这等级的修士该拥有的东西……自己隐隐有所预感，若按照那老者所言，自己真的“合道”，怕是一身修为性命，就会直接撂在那里，到时候怕是神仙难救！

　　那老者是谁？无论他是谁，都是秦寿生平仅见的大修为者！若他对自己有分毫敌意，自己怕是已经碎成英雄碎片了！

　　幸运！自己太幸运了！简直是捡回了一条小命！

　　在修为没有大提升，搞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不能再有推演剑道的想法了……但秦寿也并未感到失落：就目前而言，自己掌握的“入门”剑道，已经绝对够用。

　　心中感悟重重，比此前任何感悟都要清澈透明，更接近某种本质……不过秦寿并未任由自己进入顿悟，他抬起手中仁剑，突然感觉，手中之剑，从未有如此刻一般轻盈，如此刻一般容易掌握，自己能看到的世界，仿佛都不一样了起来。

　　仿佛一切都能用剑衡量，仿佛一切都能以剑斩断，仿佛万物在一呼一吸之间，都能被这双眼睛全部划入剑道……

　　真是不可思议。

　　秦寿看向高空中的金丹之龙，它此刻的高度，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

　　……

　　在秦寿头顶，无人可见的九天之上。

　　一朵蕴含着恐怖威能的紫色雷云突然出现，其中威能足以将整个天青国千里之地夷为平地，却又瞬息破碎。

　　雷云来的极快碎的也极快，快到……仿佛没有在岁月长河中留下任何的痕迹，甚至就连早已来到天青国三百里外的沧衍真君都无从察觉。

　　其原本位置，独留半道浅浅的剑痕划过。

　　……

　　天雷逐渐停息。

　　可柳玉蛟的蜕变却未完成。

　　它额头上只生出了左侧一只龙角，身躯上第五只龙爪生到一半却又开始萎缩，浑身鳞片半是龙之逆鳞半是蛟之滑鳞，说是蛟龙也不恰当，说是半龙还缺妥善，倒更像是一只——

　　残龙。

　　即使柳玉蛟浑身气息已暴涨至全盛时期的三五倍，但他还是怒吼着唤起天雷，试图在其中沐浴。

　　可任他呼起狂风大作，雷云翻滚，由他自己唤来的雷电，都再无半分淬炼其躯体蜕变的效用。

　　他意识到这点之后，沉默许久，低头打量自己的身躯，不禁心生悲哀——他就此为止了。

　　就这么不上不下，若没有什么逆天机缘，他修行百年，此生的终点，就是一条残龙……

　　他无比愤怒地看向秦寿！

　　若不是他！若不是这小弟子搅局！

　　自己平稳吞噬天青国国运之后，本可成就真龙之躯！金丹之后还能有所进境！就连那之后的元婴，化神都未必无法企及！！！

　　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全都怪他！全都怪他！！！

　　天剑宗？天才妖孽？他之师长？这些已经全部不在柳玉蛟的思虑之内！他只有一个念头——秦寿要用命来偿！

　　“吼！！！”

　　柳玉蛟在空中暴怒狂吼，身躯狰狞扭曲，全力施为之下——天地灰黑！

　　他唤起的连四周建筑都吹得零散的暴风雨，与蓄势待发的乌黑雷云成了天地的主色！他已是金丹修士，能引动天地之威！

　　秦寿心有所感，与他对视。

　　并举起一剑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