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密云不雨自西郊 既雨既处有灾凶(十)
十七年正月初一,李字成率四十万大军渡河东征,直扑京都。此时在辽东方面,洪成畴十三万大军,在贤鸺一再促战下,又陷入后金军重围。全军被灭后,洪成畴无奈投降了后金军,贤鸺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毁车之另一轮。时京城大风,黄雾满天,黑气沉沉,凤阳祖陵又发生了地震。眼见贤鸺昏招迭出,自损手足。京师人心惶惶,朝中官僚也大多与其反目成仇,开始为自己谋求后路。
正月初十,李字成逼近京师的消息传到了京城。贤鸺手拿奏疏,浑身颤抖,痛哭流涕地说道:“朕非亡国之君,然事事皆亡国之象。祖宗天下一旦失之,孤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朕愿督师亲决一战,身死沙场无恨,但死不瞑目耳!”听到贤鸺要亲自出马,山西地方巨富,大学士李健泰愿出私财饷军,亲去山西建立武装,以抵挡李字成的进攻。贤鸺此时早已众叛亲离,完全是一派“舆说辐,夫妻反目”景象,竟将李健泰视为救命稻草,让其以辅臣身份“代朕亲征”。
正月二十六日,贤鸺在正阳门城楼用金杯亲赐李健泰三杯御酒,又拿出亲笔书写的《钦赐督辅手敕》,明言其“行间一切调度赏罚俱不遥制。不论何人,只要不服从督辅,便可以尚方剑从事”。李健泰誓以死报,哪知刚一出城,轿框竟无端折断。一路西行,所传命令皆不为人所重。到了河北定兴,闻知李字成大舜军已过黄河,李健泰便在保定投降了大舜军。
情势急转直下,贤鸺无力回天。两次发出《罪己诏》,下令停征一切赋税,企图以此稳住民心,鼓舞士气。三月十五日,大舜军进攻居庸关,守关之将唐通,与监军太监杜之秩献关出降。三月十六日,大舜军打下昌平,当天便有部队到达京城墙下。城外守军不战自溃,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无将可用,皆由太监督军,且无统一号令。
可恨太监曹化淳,又思发国难财。托词乏饷,凡参与守城者,无论军民,每人只给百钱,且须自带干粮。守城兵士多日无吃无喝,怨声载道,无人卖命。面对此种局势,贤鸺在殿中来回度步,充分感觉到以自己的“小畜”之能,对此种局面,已是毫无应对智慧了。
是日李字成派已降太监杜勋入宫谈判,提出中分天下,朝廷拿出八百万两白银犒军,双方罢兵言和。守城太监曹化淳、王德化将杜勋带上城来。贤鸺还不想以投降天子之身败阵而出,欲利用这个机会拖延时间。于是令亲信太监前去与杜勋谈判,待各地勤王之兵抵京,眼下之困或还能解。可李字成不想再等了,是日晚即令大舜军全力攻城。曹化淳早已中饱私囊,打开城门迎降。
贤鸺听到外城陷落消息,知大势已去,不由长叹一声。让太监王承恩给自己拿了酒来,自斟自饮,潸然泪下,不多时便大醉不醒人事。恍惚中,忽见美淠引着上九爻前来,忙起身哭诉着说道:“上九爻哥哥快快救我。”上九爻道:“如今你这‘舆说辐,夫妻反目’结果已现,败局已是难以挽回。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注意防范‘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的情况出现了。”美淠道:“上九爻哥哥所说,贤鸺可都听清楚了?现在我给给你解释一下吧。由于汝将所拉之车的两个轮子都弄没了,现在又逢倾盆大雨即将到来之际。那就赶快离开这里另择新都吧,切记千万不可因要操心妇人之事再停处下来。如果出现了那种情况,汝之处境,便可判定将会二分危厉了。”贤鸺此时神志已有些不清晰了,说道:“不知会是何种危厉?”
上九爻道:“说了这么多汝这还不明白?汝今所面临的情况是,车重、路滑、大雨将至,若汝还要高尚道德,想着要去背负妇人前行,那样断足的灾祸,可就离你不会远了。”美淠道:“此时汝千万不能因为要追求君子德行,而去自找灾难。即所谓‘月几望,君子征凶’是也。”贤鸺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听使唤了,大着舌头说道:“‘既雨既处’?这前一个‘既’当通‘即’是吧,应是接近、马上的意思;后一个‘既’是已经、已然之意;‘处’则是停止、止处。‘既雨既处’是说大雨将至之时,吾如果还想停处下来。‘尚德载妇’的‘尚’是崇尚、高尚。‘尚德载妇’是说,我这想着高尚道德,去驮载妇人而行。‘月几望’的‘月’通刖,断足之刑,此处转意为断足之灾。‘几’是几乎、即将。‘月几望’就是说断足的灾祸就会在吾身上发生了。‘君子征凶’的‘征’是追求。‘君子征凶’是说这都是因为追求君子的德行,而去自找的灾难。”
美淠道:“别看他舌头都不听使唤了,脑子还是清楚的。一定注意防范‘月几望’的事情发生,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再犯糊涂,别说断足,掉脑袋的结果,也会在前面等着你呢。”
上九爻走后,贤鸺感到头脑有些清醒了。他让美淠陪着他一起走出宫门,怅望着黑压压的紫禁城,内心百感交集。十七年的呕心沥血,十七年的惨淡经营,如今毁于一旦,不由长叹一声,说道:“当初吾执意要进这帝王之阵,不想却会败阵而出。现在出阵,吾将有何面目去面对籛孚祖师的判决呀?”美淠道:“其实你现在尚未完全陷入绝境,不是有大臣劝你离京而走,和太子一起将都城改在南京,想必还会有‘柳暗花明’一天出现的。”
贤鸺道:“姐姐差矣。吾今已将‘小畜’卦六爻全数用完。‘柳暗花明’?恐怕会是另一阵的事情了吧?何况作为一代君主,应该与守城将士共存亡,这样也许还有化险为夷的可能。想那后金军,不是也曾几次打到京城之下,当勤王之军到来时,也都一一化险为夷了吗?”美淠道:“你可记得上九爻所言,必须防范“既雨既处”情况的出现。如再犹豫不决,恐再想离开时,已经没有机会了。”贤鸺闻言略加犹豫,说道:“也好也好,既然不能“尚德载妇”,姐姐先等我去把后宫之事了了再说。”美淠见他急急离去,不便细问,只能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大殿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