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不永所事小有言 或锡鞶带三褫之(五)
贤鸺道:“圣上九死一生之时多矣,这次也难断言必凶。故这樊侩,私放是万万不敢的。吾思只有权宜行事,先将这樊侩拿了,绑至长安,或杀或免,交由圣上自己发落,足下以为如何?”周渤见说,乐得自己脱了干系,便急急说道:“吾乃一介武夫,此行只掌军事,樊侩杀放,一凭君意办理。”贤鸺听了,知这不杀樊侩之事,周渤是不会反对的,心中才稍感些许安慰。
此时樊侩统领大兵,已平定燕地十八县,将大军驻扎在蓟南。贤鸺与周渤行至离蓟南还有十里之地时,恐一旦走露消息,樊侩不肯束手受缚。遂又暗思一谋,便让周渤驻军不进。自己亲率随从人等,就地筑起一坛,遣人持节前往军中,传旨樊侩速来受诏。樊侩见是文官贤鸺前来,定是高祖帝遣其前来慰劳。并不思其为何不到军中,随身只带数骑,便同着来使前去接诏。贤鸺见樊侩到了,便登坛宣读诏书。樊侩闻诏书之意,竟是谴责自己结党谋乱,着即于军中斩首。说不得又惊又怒,一边口中乱嚷,一边便要拔剑厮杀。
忽见贤鸺将手一招,便由台后转出武将周渤,率大队士卒,当即将樊侩团团围住。樊侩随来兵士,见主将被困,尽皆上前欲行救护。贤鸺见樊侩失去理智,急急下坛,附其耳边说出自己与周渤暗定计谋。樊侩这才喝退随行将士。贤鸺向坛外一挥手,左右便将槛车推上。樊侩自入囚车,贤鸺命将其手脚钉了,派兵仔细看管。那周渤也急急驰至樊侩中军大帐,将诏书晓谕军中将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管了樊侩营中兵事。贤鸺见一切恢复正常,方乘坐驿车,押解樊侩回京复命。
再说高祖帝因樊侩之事怒火攻心,故而激动箭疮,渐渐病益沉疴。自知时日不多,乃遍召列侯大臣,宰杀白马,同立盟誓道:“以后非属刘氏,不得为王;非属有功,不得封侯,若有违背此约者,天下共击之!”群臣奉命,誓毕退出。高祖帝又遣使奉诏往谕贤鸺,命其由燕回归时即往荥阳,帮同灌缨领兵驻守,防备各国乘着朝廷丧事,发生变故。
吕后朝夕侍于左右,高祖帝疾甚,吕后问道:“陛下乃天下依靠,君百岁后,谁可安国?”高祖帝道:“萧相国。”吕后道:“萧相之后,谁可代之?”高祖帝道:“曹由之。”吕后又问:“由之之后,谁可代之?”高祖帝道:“王陵可,然陵少戆,少安可以佐之,少安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渤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渤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高祖帝说道:“此后非我能知,亦非汝所能知。”吕后方始无言,谨记数人姓名。
夏四月甲辰,高祖帝崩于长乐宫。其四十九岁起兵,五十二岁入关灭秦封为汉王,后与项藉征战五年,每战皆亲临前敌,身受兵刃伤十二处,矢石伤十二处,箭矢前后透过者四处,终垓下一战得王天下,五十六岁即皇帝位,历时八载平诸异姓王之乱,最终却在亲征剠布之战中为流矢所中,不愈而死,享年六十三岁。
吕后见高祖帝亡故,时刘盈尚幼,一班开国功臣势头正旺,如何压制他等野心实乃安天下之头等大事。前思后想一整夜后,终想出个一不做,二不休,暴力清洗朝野功臣之法,以为如此便可为刘盈君临天下扫除一切障碍。主意一定,吕后便密召辟阳侯审食基入宫,与其商议道:“现主上驾崩,列侯诸将满布朝廷。其本与主上同为平民,后主上登基称帝,彼等北面称臣,心中甚是不甘。今主上驾鹤西归,要这些人侍奉少主,难免心生妄想,久必生乱。非尽族之,天下不安。”
这审食基本沛县人,舍人出身。高祖帝忙着和项藉争霸天下时,无暇顾及吕稚,便将家事托于审食基。不想日久生情,吕稚和审食基私通,使其从舍人成了面首兼智囊。审食基是个毫无主见之人,对吕后主张,向来言听计从。故闻吕后之言,自是极力赞成。吕后又问当如何操作行事,审食基便建议道:“可先封锁高祖帝驾崩消息,秘不发丧,等解决诸将后,再回头操办丧礼。”吕后颌首认可,又召其兄建成侯吕释之、侄鄜侯吕台等商议,诸吕皆凡庸之辈,竟也无甚不同见解。
时有曲周侯郦商之子郦寄,素与诸吕结交,极其亲密。从诸吕口中听出一些端倪后,心想自己父亲也是诸将中人,此计得行必会连累在内。遂急忙回家,暗暗告知郦商,求其速行避匿。这郦商乃是在高祖帝西进武关前,经他哥哥郦食其的引荐,率四千部卒前来投靠,到汉中后被立为将军。楚汉相争时共击败过三支敌军,平定了六个郡和七十三个县,后又以右丞相的身份征伐剠布,可谓一生战绩辉煌,受封曲周侯,食邑五千一百户。
郦商闻得诸吕之谋后,不觉大惊,暗想少安、灌缨,樊侩、周渤何许人也,此时皆大权在手,如闻高祖帝驾崩,必然心存戒备。而吕后又密议要除却他等,难道会坐地等死?如果起兵反叛,成败显而易见。郦商思应立刻去见审食基,以自己举足轻重的将军身份,想那审食基是不敢不洗耳恭听的。果然,郦商至审食基府上,毫不遮掩,大声说道:“吾闻帝驾已崩,吕后与汝秘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少安、灌缨将兵十万守荥阳,樊侩、周渤将兵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待诛,必联兵还乡以攻关中。彼时大臣内叛,诸侯外反,天下之亡,翘足可待也。”
审食基不待郦商把话说完,就觉一阵寒气透彻全身,不由打一个寒颤。自忖郦商之言不虚,想那高祖帝手下悍将,哪个不是久战沙场高手,仅凭自己和吕后那点本事,主动挑衅必败无疑。审食基坐不住了,马上动身入宫,将郦商之言告知吕稚。吕稚知高祖帝驾崩之事已然泄露,再瞒无论如何是瞒不下去了。便决定先稳住文臣武将,马上发丧,大赦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