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夫人拿过玉牌儿说道：“你看这上面雕凿着的白猫眼里，可可就是用一个‘淠’字写就的。”众人接过牌儿传看着，惊讶地点着头儿。如夫人又说道：“妹妹得了这牌儿，从今以后侍奉老爷，可就要多上些心儿了。”眠岫听了羞红满面，贤鸺在一旁不由大声笑了起来，一时间竟把众人吓了一跳。

　　家宴结束时天色尚早，美淠便和贤鸺回到书房。美淠问道：“方才你失声狂笑，好不稳重。有何忍俊不禁之事？”贤鸺道：“我笑你又是太太又是夫人，还有众多姨娘和侍妾相陪，看你往后如何应付？”美淠道：“说什么往后，只是今夜，便是吾之大限。”贤鸺道：“美淠姐可有应对之策？”

　　美淠道：“吾看这微服私访，倒是一件美事，既可乔装打扮到乡间查办疑案，又可避开如此麻烦之家事纠纷。”贤鸺道：“这有什么需要乔装打扮的？我这行头就是民服，你把这四品道台的官服脱了，还穿着咱在三阳川河谷的旧衣裳，岂不正好。”美淠道：“说的也是，咱们这就换了走人。”贤鸺道：“你也不去给那老丈老妪，太太夫人打个招呼？”

　　美淠道：“招呼什么？你还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真要去打招呼，恐怕过了年，咱们也出不了这个家门的。”贤鸺道：“要说也是这么个理儿，但总觉得就这么走了，有点不大对劲，心里不是很塌实。”美淠道：“什么塌实不塌实，要不你留在这儿，我一个人去了。”贤鸺道：“别价啊美淠姐，我是跟着你，进这‘蒙’卦里来打个下手的。把我留在这儿算个什么？”

　　俩人说走就走，趁着天色渐渐昏暗，美淠和贤鸺出了侧门，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后，见路旁有一座小庙。美淠道：“今日天色已晚，先在这里歇了。你进去给庙主打个招呼。”贤鸺进到庙里，报说四品道台到了山门之外。庙中主持便带了一众僧人，恭恭敬敬地出了庙门迎接。

　　那主持乃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和尚。美淠随其进到后院朝房，找个蒲团儿坐了。老和尚似与美淠十分相熟，忙着呼唤小沙弥给二人上茶。美淠就问道：“师傅可曾与我相识？”老和尚笑道：“一府之内，谁人不识知府大人？”美淠问道：“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吗？”老和尚说道：“定是为了铜山黑窑工案，出来微服私访的。这桩案子，牵涉到多少无辜生命。若能平了其中冤情，老爷便对铜山众生有再造之恩。”

　　美淠并不知什么铜山黑窑工案，便想从老和尚这里问出点实情。就用力清了清嗓子，说道：“汝是从何得知吾之行踪的？”老和尚跪下磕头请罪，说道：“大人为官清正廉洁，喜欢微服查访。草民因幼子被人绑入那与世隔绝的铜山黑窑里，被强迫做了苦力。蓬头垢面，赤手光脚。砖车拉不动时，监工就在后面用鞭子抽。小人救子心切，在此庙出家为僧，等候大人多时矣。”

　　美淠道：“汝既知爱子处境，为何不设法前去相救？”老和尚道：“大人可知这铜山黑窑中，埋藏着惊天秘密？”美淠道：“实是不知。”老和尚道：“铜山砖窑是供朝廷所用御砖的主要产地。因为这里的砖产量大，质量又好，催生了无数的黑砖窑。这些黑砖窑要获取暴利，就不能靠正经的招工，而要靠拐骗和绑架外地人充当苦力才行。吃这路饭的人叫作‘碾子’。他们一见来了外乡人，就以介绍务工为名，热情待客，如对方表示愿意时，当即请客喝酒吃肉，然后领到黑砖窑里干活。一旦到了黑砖窑里，就成了无人知晓的窑奴。不但要夜以继日拼命地干活儿，还没有工钱，不能休息，被人监视，不死不休。”

　　贤鸺道：“方丈之子如何被骗？”老和尚道：“说来惭愧，吾那不孝之子，自幼不好读书，多与街头顽童厮混。这些‘碾子’，见外乡人渐渐不敷所用，便开始绑架这些街头整日不归的子弟。”美淠道：“方丈可曾前去寻找过您这幼子？”老和尚道：“不瞒您说，我跑了不下一百家砖窑厂、瓷窑厂、铜窑厂。几乎每处都有大量半大孩子，黑着眼眶，瘦弱不堪。吾也曾尝试着带走他们，但都被监工所阻。待见到吾儿时，他的脸面已经被严重烧伤，双脚也都变了形了。”

　　贤鸺道：“啊呀！如此可怜，方丈可曾将其解救回家？”老和尚道：“待三日后吾去讨人时，再也不见了吾儿身影。数日后，才有窑奴偷偷告诉我，说吾儿因无力干活，在叶见到他的两日后，被投入骡马所拉的搅泥机中碎成了肉浆。”美淠道：“如此可恨，为何前任道台不行明察整治？”老和尚道：“大人不知，这民间冤情，实是分辨不清。谁没有亲戚朋友？谁没有恩怨情仇？如今圣上下诏官员私访，往往是官员穿上便服刚走出衙门，被查访之主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踪。这些人便花钱请了人，故意候在路旁。见了微服的大人，就装作不认识。上前讲得都是对这些人有利的好话。”

　　贤鸺道：“可恨的是，可能还有不少官员，并无心于查访实情。而是借机吃拿卡要，将微服私访当作是又可以以权谋私的事由。吃了原告吃被告，最后拍拍屁股走人。如此查访，哪里能得知真相。”美淠道：“我看如此微服私访，完全背离了沟通官民、惩恶扬善的初衷。反成了官员依托民意，大搞腐败的工具。吾定要将其完全扭转过来。”老和尚道：“道台大人有此心志，老夫不枉在此剃度为僧了。”

　　次日天明，美淠与贤鸺起个大早。在庙里用了斋饭后，即前往集市去寻找“碾子”形迹。晌午时分，偶入一酒肆。见有一伙青衣大帽人，聚在肆中饮酒。美淠想起老和尚所说，被“碾子”诱拐窑奴，多是外地口音。俩人便另在一旁就座，说话带些光棍腔，自斟自酌。这些人见他二人寂寞，便来邀与一起同坐。二人不辞，就便随和欢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