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打扫院子东侧的寝房。
床具和洗漱用具一应俱全,床边还有一盏多枝灯,只是布满了灰尘,端来盥洗铜盆和葛布巾。
把东侧寝房打扫出来,没有在穿堂中休憩,因为一会儿会下雨,透过窗口看着细雨淅淅沥沥更惬意。
闲暇下来,于是伸出手对着远方的天边轻轻一拈,远方天际云雨少了一片,沛县天穹上多出一片云雨,蒙蒙细细的雨沫落下来。
下雨了。
此刻翠丛街章台庙旁,到了午间小憩的时候,儿子记周把坛罐收回铺堂中,拿来灯火坐在凭几前算账。
记老头没心情算账,趴在窗前观望。
“爹,赚了一百七十钱。”
记老头哦了一声,始终守着门窗,还是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下了一场细雨。
“爹不睡吗,一会儿还要起来熬煮酱汁呢。”记周拖出藏在床底的箱匣,将一串钱扔进去看到又多了些莫名的满足。
记老头摇了摇头:“不睡。”
算完账后,陈氏缝补了会儿衣物也回寝房眯会儿。
又坐了一个时辰,可以听见翠丛街道上热热闹闹的,要是有个说话的人倒也能熬得住,记有成倒是想找人说话,可是妻儿都去小憩了,此时也不好再出门找熟识的街坊邻居,也转身去小憩会儿。
记老头睁开眼,半梦半醒没怎么睡好,半开着窗雨丝还在飘着,侧头看陈氏酣睡得正香。
掀开被衾轻手轻脚爬起来,儿子记周午憩的呼噜声从侧旁传来,走到窗口旁就看到绿油油的一片。
一切是如此突然以至于记老头感到不真切。
记老头看了看脚下的台阶,将信将疑地打开栏栅门,可以看见绿油油的豆树上长满了豆荚,挂在枝叶间,每一株都又大又饱满。
霎时间眼神和表情都变了,也结巴了。
“长…长豆子了…了?”
种了四十余年豆子,从来没遇见这等奇事,所以才觉得眼前这一幕有多惊奇和无法理解。
这个时候陈氏往往还没起来,听到记老头的声音没穿鞋子,随手披件衣裳就走出来。
“老头子怪叫什么!”
“明明昨日才种下的豆子,一夜之间竟然全都长满了豆荚,又大又饱满,有些还隐隐泛出褐色,这是快成熟了啊。”
陈氏见到眼前翠绿翠绿的豆木,这不是过几日才春分,豆子谷雨才能种?
毕竟听说过不少鬼神古怪之事,陈氏倒是显得从容许多,但依旧有波澜:
“这些豆子是如何长出来的?每株都结满豆荚……比我种的还大还多。”
“爹,它怎么长得这么大!”
“是啊,老头子…这长得也太大了。”
陈氏不顾没穿鞋,走进地里一株一株的看或说观赏更准确,以前种的豆苗只到小腿高的,眼前的豆苗快高到腿根了?
“笃笃笃!”
有人来了。
记有成去开门,打开门是住在酱铺旁边的贺婶,与陈氏关系极好,常常结伴去姚河码头洗衣裳。
“陈氏去洗衣…呀……怎么这么多豆子?”
住在斜对门的桂掌柜也来买酱。
“记老哥不是说,大豆长得好不好,还与土质、锄草勤不勤,雨水是否充足而定……这个?”
看到这片翠绿,陈氏还有些晕乎:“昨日才洒下的豆子,一夜之间就长出来了。”
贺婶和桂掌柜不信,可瞪大眼睛怎么看眼前的这片翠绿却真真切切在眼前。
“记老哥,这豆子是怎么种出来的?”
记老头肯定地点头道:“肯定是神仙显灵。”
“记老哥见到神仙了,神仙长什么样?”
“不知道,前夜老叟做梦梦到自己坐在一艘小船上,云雾缭绕,在船头有道若隐若现的青衫身影,问我为何不种豆子。”
“记老哥怎么说?”
“老叟说现在种不了,需得等到谷雨前后。”
“那神仙怎么说?”
“嘿嘿,他说能种。”
等贺婶和桂掌柜相视一眼,都有种话被憋在心里的难受和兴奋感,翠丛街上很久没有值得作为谈资的事了。
两人急切告辞一声后离开。
陈氏把记老头拉到房中,压着声音问道:
“老记,这到底是哪位仙人?”
昨夜只是下了一场雨,不由得想起前几日南锣鼓巷的事,又想到是在水中,记有成见识也不多,便想到武定桥井神。
“想来是武定桥的宋井神,夫人你说要不要带香火去祭拜一下?”
“香火不成,我去安新坊买些糕点。“
糕点是精细面粉磨作,比清酒还精贵咧,寻常香祀可不会带糕点到庙里,记有成觉得婆娘这次是下足血本了。
记有成回到铺里准备好香火和酒杯,等他穿好衣裳时,陈氏已买完糕点和酒水回来。
提着篮子来到武定桥,那座破旧的井神庙依靠在桥岸边,依旧是有人。
记有成走进庙中,小心翼翼把一盘点心端上供台上的香炉旁,还有一碗豉酱,倒上清酒。
清酒是醇味较高的酒,比浊酒浓厚些。
“昨夜坐在船上,老叟不知您是井神宋老爷,冒犯和礼数不周到之处请宋老爷不要怪罪?”
老爷肯来相见,总会应答一下的吧,记有成望着香台上破落的泥塑。
“不…不知道井神老爷还要不要酱?”
此时在井神庙的地下水府中,宋功名正迎来送往接待来道喜的好友,忽然感召到一缕香火之气,这缕香火之气不同于那些街坊百姓的斑驳香火。
宋功名眉头微蹙:“香火净洁无垢说明未做过恶事,何人香祀本君?”
一阵阴风吹入井神庙中,附在泥塑金身上,宋功名看着地上跪拜的老叟觉得奇怪,沛县可不止一座庙宇,肯定是受了其他地祇的恩惠,但却拜错了阴神。
听完这老叟念叨之后,又觉得好笑。
原来是雨花石巷那位长青先生所做,这老叟当做自己头上来了。
记有成絮叨说了许多,忽然问道:“宋老爷既然肯见老叟,出来见老叟一面也无妨吧?”
昂着头巴巴望着金身,泥塑不见有丝毫动静。
“唉…老叟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然唤宋老爷出来相见实属不该,宋老爷若不嫌弃就吃些糕点吧?”
宋功名有些犹豫,平日哪有几个百姓会供奉这等精贵的吃食?就算供奉也是去供奉城隍庙多。
倒是想吃,可这些毕竟是供奉给长青先生的。
“若不然先问问先生?”
顿时生出询问长青先生的念头。
正犹豫之际,糕点的香气无风之中却自动朝鼻子飘起来。
旋即明白了那位先生的意思。
宋功名也不再扭捏作态,当即享用起来。
记有成看到的却是,酒茶有一缕白气飘起,碗中的糕点也迅速腐败。
“吃…吃了!”
“宋老爷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