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元忽然意识到李长青便是那个高人。
来苏记酒肆吃饭,若不是见过武定桥井神,谁能知晓他是位高人。
但也没有声张。
悄然付了酒钱,向苏季文打听了住处,便循着地址来到雨花石巷东第那间小院。
这家院子夯墙旁有株槐树,叶子郁郁葱葱的长得很茂盛,院门紧闭,看起来和寻常人的院落没有区别。
再三确认苏店家说的地址就是这家院子没错。
轻轻敲了敲院门。
笃笃笃!
杨元自问没有害过人,还做过不少功德善事,只不过想求少年时一桩青梅竹马姻缘,可老天爷愣是让他苦苦找寻三十年也没有找到。
若他是高人,则一定知道。
此时杨元心情澎湃又忐忑,但等了片刻,并未见有人开门,透过门缝偷看有青衫身影走来。
门缓缓打开。
李长青站在院门前:
“杨大人又见面了,寻在下何事?”
杨元拱了拱手:“杨某有一事想问,不知能否进了先生的院子再说,唐突了唐突了!”
李长青侧开身子作出往里引的手势:“刚从伢商手中买的院子,没来得及洒扫,亦无茶水招待,杨大人不要见怪。”
“无妨。”
杨元跟着李长青往庭院里走,不时四处看看,却见井阑边落满树叶,东西两间寝室的门窗也是闭合状态,倒真如李长青所说没来得及打扫。
来到穿堂坐下。
杨元沉稳住心中念头,四周张望打量一圈,看见从穿堂芦席下木料中爬过几只蚁虫,收回目光道:
“不怪先生去渔阳街,原来是台基木头上生出了蚁虫。”
“不知先生是何处人氏?”
李长青看着他。
“先生误会,杨某倒不是盘问,只是恐怕先生在山中呆久丢了户簿,户簿上有记载资财、年细、田命和田租,若丢了遇上掾吏盘问有些麻烦。”
凭他以往的经验,最容易遗失户籍的便是喜欢登访名山大川、游历江湖的游侠方士。
为避免被盘问,他们往往见城而不入。
“多谢杨县令告知。”
杨元不急不缓地说道:“补上户簿倒也不麻烦,可向当地官员提出请书,如今先生在沛县,可以向沛县衙门递一封请书,日后行走也方便些,不至于见城而不入。”
“多谢好意。”
李长青施施然一礼。
进门说这几句话,其实也不过眨眼的功夫。
杨元坐立不安,感觉肚子里空空的,心砰砰跳,视线与李长青接触时,双目发亮,缓缓开口说道:
“杨某来有一事想问先生。”
“杨大人直说无妨。”
杨元也对李长青还一礼,说道:“三十年前杨某与青州一苏氏女子青梅竹马,此女名为苏文竹,是公士家的女子,女子因美貌主动或被迫成为王侯贵胄家的姬妾并不少见,彼时杨某只是一介寒士,与她互述情意,一年后杨某到凉州平壤县任县令,那时杨某与她仍有书信往来。“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支玳瑁簪。
“二十九年前,杨某初到平壤县,尚有许多出借犁、牛、种等细碎之事要处置,等到第二年安定下来,欲派人回青州迎接时,她却不见了踪迹,听闻苏家举家迁走了。“
“大人回青州寻找过?”李长青问道。
“寻过,杨某到青州原籍的衙门迁移簿中,看到她的记名,虽在平安县户簿有她的名册,却寻不见人。”
迁移需向当地官员提出申请。
待确认税赋已经交清,由所在官府向将迁往的官府移送户簿并出具符书,才能顺利迁移。
迁移到平安县,户簿也在平安县,那苏文竹必然在那里,有名册却不见人有些奇怪。
杨元怅然之色又添几分:“杨某至今未娶,便是一直在寻她,听闻先生能沟通鬼神,想问一问她的下落。”
李长青看着眼前,双鬓已经有些许霜白的杨元,想不到是如此痴情之人。
“在下算一算。”
似有一阵清风吹过穿堂,李长青心念一动,已用力法神术算完,心中不免惋惜,此女早已于三十年前已死了。
也就是杨元到平壤县任县令那一年,只是不知谁代了苏氏给他写信。
也许是受了苏氏嘱托。
略施一礼:
“甚歉,在下没有算出来。”
杨元不免有些失落和惋惜,本以为高人能算出来,谁知道高人也没有办法。
若连高人都没有办法,恐怕此生再难见到了。
他虽然是沛县县令,在沛县地位高权力大,掌握着盗捕、农耕等诸司之事,堪称土皇帝,可归根结底只是个凡人而已。
亦有想,却无法做到之事,此生心愿仅有一个,便是再见昔日故人一面。
想将整个青州天上地下查找一遍,恐怕需要一道像圣旨般的命令,他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杨某登门实在唐突,不叨扰先生了。”
“杨大人慢走。”
李长青关上院门,时逢初春季节,坐在屋檐下阴处冷风吹来凉飕飕的,所以仍需穿着一件长衫。
从里屋搬出来一盏铜鹤灯,这盏铜鹤灯是前主人家留下来的,铜灯上部安装有铜盘,是用来盛放燃料的,底部则有灯座,在灯座和灯盘之间用柱体连接,上面盛放膏油,灯芯则是剥去麻皮的麻秸。
擦拭干净后还算半新的。
又从屋里搬出一只翁坛,这也是前主人家留下的,可以用来乘装豉酱,或者乘清水。
坐在穿堂里用粗布慢慢将它拭擦干净,屋里的墙角还有几只瓿盆、水盂,和几个满是灰尘的蒲团坐具,却是已经懒得弄了。
细雨淅淅沥沥,笼罩着整座院子,屋檐和院里的表面都变得湿润起来,清晰起来。
突然一阵风吹入穿堂中,帘帐微微拂动,刚点燃的灯火摇曳几下险些熄灭。
这一阵阴风十分寒凉,让李某人都忍不住紧了紧衣裳。
却见灯下有道倩影,头发梳得很好看,有些柔弱,穿着一身齐紫的绣衣。
忽然出现在庭院中要是寻常人见到说不定要吓昏过去,女鬼见面便跪倒在李长青面前。
“多谢先生没有戳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