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要去哪里?
自然是沛县。
此时此刻,玉景山的雾慢慢淡出,这个过程如烟如梦。
山道上泛着一片青烟似的薄雾,如盘蛇蜿蜒着玉景山而下,如李长青所预料那样,雾水蔓延两个时辰就散了。
山路越来越清晰。
许是下过雨,有种重新上了绿色漆料的感觉。
远远望去,隐约可见到村舍外农人开始准备春耕之事,扶犁翻耕的蔷夫,人迹越来越多。
说明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
听老丈说山道连接着官道。
走到官道上李长青青衫衣袍上沾染了一些露珠。
这时坎坷不平的道路轱辘辘迎面驶过来一辆马车,停在了身前:
“此去可是沛县的方向?”
这辆马车的制式简单,工艺粗糙,由四个圆木轮子和车箱组成,门前坐着握鞭的车夫,车厢里面的主人是一对父子。
父子俩相视一眼。
所幸是热心肠。
只听那儿子稚声稚气对车窗说道:“是沛县的方向,先生往前再走五里便到了。”
马车缓缓行过时,那穿着襦袍的中年男子朝着李长青作揖,那童儿有样学样也对着李长青施了一礼,轱辘辘马蹄声渐渐行远。
翠绿官道上只剩李长青。
这行走的马车,车上有盖,四面屏蔽,里面空旷无席坐之物,简单到了极致,遇到坎坷好似跳起来。
有趣。
不着急赶路,怀着这样的心情,于是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沛县。
“又见面了。”
顺着街道走,在摊位上看见先前在路上遇见的童儿。
童儿在人群中看见李长青先是一亮,旋即怯生生问道:“先生要用饭吗?”
这条街道店家门前,都有扯开嗓子招揽生意的掮客,想不到眼前这七八岁童儿是个小掮客。
小童似是绞尽脑汁,生硬又腼腆说道:
“我家的清酒好喝,就在牛巷街上不远的一家酒楼。”
李长青微笑道:“如何好喝?”
小童见李长青愿意搭话眸光亮起,也不知道是不是大人教的,还是听多了耳熟能详。
“我家的酒,是用桂、醴和鬯经过发酵而生成的酒味,先生知道鬯吗?鬯是一种气味连神明都无法抗拒的香草,
“醴则是用黍米作为主要原料调成,用桂和它们一同浸水,使它们酒化。”
“郁积成味,喝起来就像清甜的仙酒。”
李长青本来也没多想喝,听完小童介绍,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
“带路。”
小童走在前面,不时还回头看李长青有没有跟上,直到一家小酒肆门前,看迎风招展的旗帜,叫苏记酒肆。
酒楼不大,只有几张用粗木搭成的凭几,坐的也是蒲团。
这种地方叫酒楼是抬举了,应该叫酒舍才对,门前便是沛县最热闹却不知名字的街巷。
先前在马车上见过的襦袍男子,朝李长青作揖,十分惭愧:
“余贱姓苏,名季文,只是说先生到了县城会吃饭,没想到他真的去城门口等先生。”
“听童儿说店家酿的清酒好喝,所以跟来了。”李长青是有些饿了。
苏店家显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家儿子有没有说夸大其词的话,连忙点头招呼李长青:
“许多州县都有名酒,我们这里有名酒,一冬酿。”
李长青发现这家酒肆没有小二,苏季文既是东家又是打杂,从后堂端上来麦黍做成的食物,还有一壶一冬酿。
盛酒的樽,有两只脚,平添一番趣味。
李长青倒了半杯,尝了尝味道,最后的评价是:
“还成。”
苏店家征了下,没有辩解,反而露出小心谨慎的姿态说道:
“这酒不能入口,看来长青先生是行家,一冬酿说的是以前的清酒,取的是南锣鼓巷的井水,用来浸泡去桂、醴和鬯的涩味,那口井没水了,以后再也没有那样的清酒了。”
李长青才发现,这家酒肆除了他没有其他客人。
这时走进来两个身披制服的掾吏,苏季文见状只得对李长青说道:
“长青先生失礼了。”
“苏店家忙。”
两个掾吏走到凭几前坐下,放下佩刃,直到苏店家堆着满脸笑容端着茶壶上来,方才开口说道:
“哎,打住苏店家,不喝不喝的,二十贯赁钱该交了吧?”
苏店家心情怅然,从前仗着有一冬酿生意在牛巷街红火,那南锣鼓巷井没水了,一冬酿自然也就没有了,生意大不如前。
他酿造一冬酿是沛县一绝,若还能做一冬酿,这些不成问题。
井枯了便是枯了,
他也没办法让那井冒出井水来。
“张求盗,再宽容几日。”
那掾吏软硬兼施,脸色渐渐板正道:“以往是以往,苏店家不如把酒肆关了,自己谋求生计去。”他们以往也是苏记酒肆的常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除了扼腕叹息,也做不了什么。
苏店家拱了拱手:“再宽容一些时日。”
两个掾吏相视一眼,所幸知道苏季文在雨花石巷有座宅子,总归能还上的,县官催得也不大急,拿上配刃走了。
李长青旁边听着,不算偷听,只要不捂着耳朵都能听到。
“没人去探查过吗?”
哪怕挖深一些试试。
苏店家摇头道:“那井旁边长了一株血红色的石榴树,自从那以后,牛巷街的店家没有敢去那里的。”
“为何不再挖一口井?”
“说来也奇怪,只那口井出来的井水有这种味道,其他井出来的水都差一些,甚至远不能媲美。”
李长青冲着那仙酿来,结果仙酿没喝到,只喝了几口普通的清酒,难免有些失望。
“店家,酒钱几何?”
可以看到苏店家脸上心怀歉意:“因我一句话将先生引来,这顿酒又怠慢了先生,更不敢收钱了,不敢收,不敢收。”
“在下还要来的。”
“那取十钱吧。”
李长青掏出一块蜜蜡做的衣饰:“不知酒肆可否交易货物?”
“可以。”苏季文拿到手后说道:“这至少得三贯钱吧。”
“就按店家说的,比市价低一些也无妨。”
得到李长青同意后,苏季文走出酒肆,将配饰换成荚钱后,取了十钱,剩余的两贯九百九十钱全部交给李长青。
离开酒肆。
脚步踩在牛巷街的青石板上,这街道被铁蹄和车辙践踏过,加上行人来来往往,表面宛若玉石般出现玉润,湿润时容易打滑。
越往里走行人逐渐疏少,青草从青石缝中钻出来,听苏东家说是叫南锣鼓巷。
大致问了个方向,街巷布局简单容易找到。
街巷尽头有一口井,生长着一株枝繁叶茂的石榴树,连叶子都是红色的,比屋檐高一层。
水井里发出沸腾的声音。
听声响。
明明是有水的。
但那苏店家总归不会担着关店的风险骗我?所以应该是没水的。
李长青探头往井口下看了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