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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前城夜话

穹洲漫游记 雨湿三秋树 6243 2024-11-12 06:16

  话说鹿湘灵引进屋子里来的那人,当然正是韦渚。他长得不似鹿凌驹那般魁梧,但在十五岁的年纪也已算是身材挺拔,躯干精壮。他跨入屋子,微弱的灯火方才照亮他的脸,眉目清明,神情俊朗,他笑着拉起了鹿湘灵的手,塞给她一本小册子。

  鹿湘灵抱着册子,心里当然欢喜,却又莫名愣愣地盯着韦渚的脸看,总觉得有哪里变了。看来看去,恍然发现他右眼下的一颗极小黑痣,现在模糊得无法看见,原来他的眼周黑了一圈,以至将黑痣也覆盖了。她再一细看,原来他眉目间已经满是疲惫之意。

  鹿湘灵心思纤细,联想到韦渚未在约定时间来找她,便猜到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心下担心烦躁,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询问。

  然而鹿凌驹却没她这番细腻心思,直言问道:“这些日子你到哪儿去了?”

  韦渚苦笑道:“偷书被抓起来了,关了三天。”

  “啊!”鹿湘灵惊呼起来。她紧紧拉住韦渚的袖子,想起他是为自己偷书而糟的罪,揪心无比,一摸手中的册子,急忙翻开,竟不是油墨印刷而是工工整整的手抄本。

  韦渚笑道:“所幸管戒房有纸笔,正愁无聊,便将我小学堂所学‘荣’一系的术种的要点口诀默写下来。虽然全本不能带出,我这个默写本还是可以看一看的。”

  鹿湘灵听罢不禁鼻头一酸,又想起自己刚刚半信了鹿凌驹的玩笑话,差点误解于他,几乎又要掉下眼泪来,便别过脸去,狠狠地瞪了鹿凌驹一眼。

  韦渚见鹿湘灵沉默不语,知道她是出于自己的原因有些低沉,便向她道:“湘灵,我先前给你的书学得如何了?我考考你,小元神术分几个大术种?小元神的修为又分几个阶段?”

  鹿湘灵听韦渚要考她,赶紧不再去想那些难过的事,认真地回答他道:“小元神术分五个术种,分别是气、凝、形、械、荣。小元神的修为分为潜隐期,跃见期,承顺期,革利期和真阳期,若是突破真阳期,便可以飞升到天上做仙人啦!”

  韦渚笑着点点头,又问道:“那么小元神术与大元神术之间有什么关系?”

  鹿湘灵答道:“小元神术在体内凝出一个元神,大元神术将身体当做一个元神。小元神的增长扩大可以通过修行来塑造,但大元神却很难直接通过修行来提升修为,只能通过小元神的修为对大元神进行同步的提升。”她说得流利,显然已经熟读了韦渚先前送过她的仙书,有了自己的理解。

  说到这里,一旁不言的鹿凌驹忽然露出了笑容,对上韦渚的目光,也引得韦渚笑了笑。鹿湘灵捕捉到了他们二人神情地变化,连忙问道:“怎么了?是我说错了么?”

  韦渚摇头,温然说道:“你说得很好,书上确是这么说的。”

  书上确是这么说的——但事实与否,韦渚却没有明说。修行界中把进入修行的第一步叫做“入行”。据仙家所言,术师必须以塑造小元神入行,再经历小元神修为的提高之后,能够分出一部分的修为来融入身体,成为大元神。因而大元神术不过是依附于小元神的一个术种罢了。

  然而韦渚却有一个极为惊人的秘密:他是以大元神术入行的。而且入得极早,当他到了普通小孩入行的年龄时,他已经形成了完整而成熟的大元神。

  此事并非证明他有多么的聪明才智,竟自行领悟了一条新的道路,而是源自他前一世的记忆。前一世他活了十余年,对天地万物的感受早已难以磨灭,而当他不知因何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时,他极为敏锐地感受到了两个世界有极为明显的差异。他当时不知道,这个差异便是修行的基础——“博”。而刚出世的韦渚不通人言,自然也不会晓得什么塑造小元神的方法。

  但他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在他撕破襁褓晕厥过去的一瞬间,他便形成了大元神,踏入了修行界。

  因而仙书说大元神只能通过小元神分出修为来塑造时,韦渚就明白仙书所言绝非颠扑不破。相反,韦渚是通过大元神分出的修为,来塑造了小元神。因此即使他再怎么颖悟绝伦,小元神术中他也永远拿不到甲等。

  鹿凌驹笑道:“傻妹妹,如果真按仙书上所说,大元神需得小元神来分修为过去,你哥哥我没有小元神,又是怎么练大元神术的?”

  鹿湘灵被叫做“傻妹妹”,当然满心的不高兴,然而一想,竟觉得鹿凌驹说得极有道理。他确实从来没练过小元神术,据她所知,韦渚向他传授的都是大元神术的心法口诀。可她坚信自己没有记错,便疑惑地看向韦渚,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韦渚温然道:“你哥哥年纪大了,塑不成小元神,只得通过大元神来入行。你大可不必学我们,这些都是旁门左道的东西。”

  原来韦渚自小以大元神术入行后,身体筋肉变得极佳,自小便异于常人。然而当他接触到仙术,却发现自己已无法用传统的基础仙法来塑造小元神,从此什么仙书什么上乘心诀与自己无缘。幸得韦渚天生对“博”的极佳敏锐性,使他硬生生悟出一套大元神术修行的心诀来,再以其修为补上小元神的不足,如此竟然跟上了同期小孩的进度。此事他并没有与先生师父们说过,一是难以解释,而是先生们修行仙家的本领,遇上自己这种歪门邪道的难说做出什么反应。

  因而韦渚在后城同伴中尤其感到苦闷,没人疏解自己的烦恼,便常常到前城来。前城此地,鱼龙混杂,不仅街头多武斗,大批或落难或归隐的江湖人也潜藏在其中。要想混得开,能打便是,哪里讲什么正道歪道,再说术师从来不屑于到前城来的。因此韦渚凭着自己大元神在身,蒙起脸来,专找那些恃强凌弱欺善怕恶的混混无赖打架,由此也结识了同扶危济困的鹿凌驹。

  当时韦渚不过十岁,而鹿凌驹大他八岁,自然见识无论如何都比韦渚要多一些,身上已零零散散学了诸多拳脚技巧和江湖功夫,见韦渚年纪小却胆量过人,便尽数教给了他。也因鹿凌驹的少年赤诚,韦渚便也试着将自己领悟的一套大元神术入行心法告诉了他。

  这一套入行心诀是韦渚以自己的经验体会为本编纂出来的,需以呼吸起始,将“博”从空气中抽丝剥茧,入肺后不再吐出,而是尝试融汇于体内。待体内积聚了足够的“博”之后,便尝试控制体内“博”的流动,冲破通体毛孔,使之同步呼吸起来。自此越聚越多,又控制得稳定了,便需得将其与筋肉肌体固定结合,成为一个真正的元神。

  其时鹿凌驹已过了十八岁,远远高于小元神术入行的黄金年龄,而韦渚的心诀也十分玄奥,体会多于方法。事实上韦渚小时候曾经偷偷地教他的小丫鬟这一套心诀,终无成果,因此韦渚本不抱希望。然而鹿凌驹意外地悟性绝伦,再加上他多多少少有了些江湖功夫,对肌体控制本就高于常人,竟让他在半年的时间内炼成了大元神。

  至于鹿湘灵,年龄尚小,而且身上没有功夫基础。她吵着也要学仙术时,韦渚便以正统的小元神术教她,却是未谈及大元神术入行的事了。今日既然她问及,韦渚也不避讳,也都将个中关系都与她讲了。

  鹿湘灵本来聪明,马上意会其中深意,不禁大呼道:“如此说来,韦渚哥哥是自己创了一条修行道路出来了!”她激动起来,明白韦渚是完成了一件可以载入仙史的大事,而韦渚仅长她三四岁。她每每在仙书中读到许多以前仙人术师的功绩,曾崇敬有加,但现在她看着眼前的韦渚,那些仙家高手却显得微不足道了。

  鹿凌驹忽得大笑起来,道:“不错,我学了他的法子,他便算我半个祖师爷了!可惜这祖师爷怎么偷了本书就倒霉被抓住了呢?!”

  鹿凌驹其实本无恶意,只是见自己的妹妹这般钦慕地看着韦渚,心中小小别扭起来,便故意开玩笑寻他开心。果然鹿湘灵听了心里添火,扬手又去打哥哥的手臂,叫他不许说这么刻薄的话。兄妹二人又胡闹起来。

  韦渚笑道:“倒霉?湘灵,我问你,我给你带了几本书了?”

  鹿湘灵道:“前后共有九本。”

  韦渚笑道:“九本书,分两次取出,都很顺利,本来我的运气是很好的。”

  鹿凌驹问道:“你这次被抓,不就证明你倒霉了么?”

  韦渚摇摇头道:“算不上倒霉,因为我是自作孽被抓的。”便叫他们二人围坐在桌子前,听他讲他是如何“自作孽”的。

  “当天傍晚后,我便一人到那藏书阁去,原打算取了书后便马上到前城来。我们仙学的藏书阁是四方三层的塔楼,最上层收藏最上乘或最珍贵的仙书,下层则是普通的仙术书籍,至于那些基础的教学用书是不算册数,直接存在地下书库里面的。先前我已经去过,所以这一次自然也很轻松地就进了去。

  “因藏书阁的入口是有先生值守的,我不能从那里通过进入,但书阁筑台的四口天井,正西方的那一口天井下有一扇书库的高窗破损,正及一人大小。我便跳下天井,攀上高窗爬了进去。地下的藏书库内暗黑无光。我知道值守藏书阁的先生即便是要巡查,也一定是查那顶上的三层,很少会到这地下来的,便指尖打了个火来照明。地下书库四周密密麻麻杂乱堆的都是仙书,我便一面走一面翻看,找了一刻钟,收了四五本书在怀中便打算走。

  “本来我就这么出去的话,当然就什么事也没有了。然而将上天井时,我听见有两人交谈,原来是地下书库隔着天井对面的走廊深处的房间传来的声音。因此时此处不应有人,我便以耳付墙听了起来。

  “一人说道,‘你怎么可以就这样将他拘禁在定纺庙里?若是有人发现可就完了!’。另一个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芝先生!你若不想从此被埋没在这藏书阁中,就一定要打这场翻身仗!’。这一个又道,‘伏先生,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是你所说实在太过离奇。北方确实有一个极上乘的术叫做回天术,但此等秘术从未流传出来过,又怎么会轻易施加在一个凡人身上呢?’听到这里,我便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原来那两人都是仙学的先生,一个是管理藏书库的芝先生,一个是仙学的随行先生伏先生,两人都早已不担任教职了。

  “我继续听下去。伏先生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但那人是我亲眼所见从坟里爬出来的!我愿惧怕他是什么高手,稍微一探竟发现他身上根本没有小元神,我自然逼问他是如何起死回生的,他惧我对他动手,便说他从北方来时有仙人在他身上施了术,我一查果然有术痕,却因是荣系的仙术解不出来,便先将其带到定纺庙里去。你是荣系的高手,一定能解出其中奥妙来!’芝先生道,‘那你且告诉我,此人是谁,因何被杀?’伏先生道,‘此人名叫周济图,因惹了后城梁家被家丁打死的。’”

  韦渚娓娓说着,鹿凌驹与鹿湘灵只是听,并不言语,然而韦渚一提到“周济图”时,鹿凌驹猛地一激灵,跳将起来,惊讶问道:“周济图?!可是那个与梁家打官司的周济图么?!”

  鹿湘灵疑惑地问道:“你认识这个人么?!”

  鹿凌驹道:“当然认识!现在前城中恐怕极大部分人都认识这个周济图先生。”鹿凌驹将周济图称作是先生,语气中带着尊敬。

  鹿湘灵问道:“他是谁?他做了什么事?”

  鹿凌驹反问道:“你知不知道半年前前城皮鱼尾对岸的那个布染坊爆炸,炸死了许多人?”

  鹿湘灵点点头道:“我当然知道,那一场灾祸死了不下一百人。然而我听闻那是后城梁家的产业,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鹿凌驹道:“因为梁家出来说明是雇的短工不听指挥,胡乱操作,才使工坊爆炸的。那短工已在爆炸中丧生,死无对证,倒是梁家把责任卸得干干净净,连钱也不赔了。我们自然心里难过,但不明真相也不能随便赖到梁家头上去,幸得一个月前周济图先生站了出来,做了讼师,一纸诉状呈到了官府。官司上痛陈梁家罪状字字辛辣,证据条条清晰,将梁家辩得哑口无言。”

  鹿湘灵问道:“真是他们的过错么?”

  鹿凌驹道:“是。原来那布染坊里煮特质颜料的锅炉本来需要术师控火,梁家为了压低成本却直接上了短工,结果才失火爆炸。”

  鹿湘灵道:“那案情明朗了,梁家也就该伏法了吧?哎,总算给死去的工人一些交代了。”

  鹿凌驹却愤然道:“梁家怎么可能就此伏法呢?他们官商勾结,只是罚了二十万贯的钱作罢。反而是周济图为平民强出头,竟被梁家寻仇,由家丁活活打死了!”

  “啊!”鹿湘灵不禁惊叫道,随即黯然神伤。她年纪还小,没怎么听说过这种官场社会中的黑暗,因而又震惊又愤怒。忽然她又想起韦渚所说,急忙问道:“韦渚哥哥,你偷听到那周济图还没死,这是真的么?!”鹿凌驹便也一齐看向韦渚。

  韦渚点头道:“我没有听错,因为那晚他们二人来来去去都在讨论此事。想来那芝先生也跟我一样,既不了解来龙去脉,也不相信周济图真能起死回生,便细细地问了许多。原来伏先生先前在后城梁家做过客,出来方便时正好遇见家丁将周济图扯去打骂,他见此人举止谈吐有不凡气质,便记了下来。又至晚间离开时,见家丁似有慌张之色,又鬼鬼祟祟地出门去,便悄悄反折回去跟随,他身为术师,自然不被那群家丁所发觉。只见那群家丁直往北山去,荒郊野岭处埋下什么东西,他待家丁走后去瞧,便遇见了周济图从坟中爬出的怪事来。”

  鹿凌驹惊道:“这事确实奇怪,我只听得周济图被打死,却没听过还有死而复生这回事。”不仅鹿凌驹觉得荒唐,鹿湘灵听着也觉得恐怖,往鹿凌驹处缩了一缩。

  韦渚笑道:“哪有什么死而复生,否则仙人岂非个个长生不老了?只怕是周济图其人足智多谋,算到自己为平民强出头后必有此一劫,便用了什么仙术或是奇法,使自己假死,以骗过梁家罢了。哪知有伏先生黄雀在后,将他捡了回去。”

  “是了。”鹿凌驹点头同意,又问道,“后来如何了?那先生要将他怎么样?”

  韦渚道:“后来那伏先生好说歹说,竟也把芝先生说服了。芝先生既已同意帮他一起去看一看,伏先生便一拍手道要马上带他到定纺庙去,芝先生推脱道当晚还需值守书库。他们的脚步声响起,我只得慌忙跳出天井,也顾不得看看上方是否有人了。我深怕被那两个先生发现,上去后便只顾往东边走,不料失手抖落怀中的书,拾起时正好撞见了夜间巡视的一个先生,这才被抓。后来芝先生私下来见过我一次,旁敲侧击问些问题,我只装不知,只说是从大门进出的,也不晓得他信还是不信。”

  鹿凌驹沉吟半晌,迟疑不决,又忽得问道:“那两个先生,打架厉不厉害的?”

  韦渚道:“他们可是真正的术师,不比我这种学徒,当然厉害。”韦渚见鹿凌驹神情变换,登时猜到了他的想法,笑问道:“你想去抢人?”

  鹿凌驹一拍大腿,大声说道:“不错!管他是假死还是复生,周济图既然为我们平民出头,惨遭横祸,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鹿湘灵一听他豪言,忍不住一扯他袖子,瞪道:“那是仙术师!你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么?”

  鹿凌驹被激,一挺胸反驳道:“我几斤几两了?我也算半个术师吧,如何就不能跟他们对对拳头了?!”

  见两人又要吵起来,韦渚双手一边一个按住了他们的肩膀,向鹿凌驹说道:“我了解你的心思,我又何尝不想救他?然而对手起码有两个术师,我们是绝不可鲁莽冒进的。再说了,现在离那时已经过了三天,周济图是否还在庙中都不知道,你等我这两天去探探虚实再说。”韦渚见鹿凌驹仍有疑虑,又道:“他们想要的是周济图身上起死回生的秘法,想必暂时不会伤他性命,况且将残余术式重新复制出来是很麻烦的,不急于在这一时。”

  韦渚将鹿凌驹劝服,又在他们家中待了一阵子,陪鹿湘灵读书,讲解了几个仙术要诀,方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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