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雨骤,
晨起碧空长。
朝阳初升时,
朝露入梦乡。
读完石碑上的文字,温玉良久无言,结合现有的信息,他对白石桥出现的前因后果已经有了些许推测,内心之中也因此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怎么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现在都四个变八个了?”李云召突然怪叫道。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两个变四个?”温玉皱眉看向惊疑不定的李云召道。
“就是灵牌啊,你看那边灵牌的数量是不是越来越多了。”李云召指着右侧地板上的一片灵牌道。
偌大的二楼空间,只有石碑附近点着三两烛火,昏暗光线的映照下,地板上数不清的灵牌影影绰绰间看不真切。
借着微弱的光线,如李云召所说的一般,确实可以看出灵牌的数量在不断发生着变化,阴影攒动下,黑暗在不断蔓延。
李云召还在无所谓似的四处打量,温玉却已经汗毛都炸起来了,他刚才看得真切,这哪是灵牌在变多,分明是在地板之下,不断有一条条胳膊、腿,甚至头颅从中冒出。
“我们放慢脚步,尽量别发出声音,先回一楼。”温玉小声对李云召道,说罢便小心翼翼地当先向着楼梯处挪去。
李云召虽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却也老老实实的听从着温玉的吩咐,亦步亦趋的紧跟着温玉。
“公子,你看这是什么?”李云召突然指着天花板高声问道。
真可谓是“人吓人,吓死人”,李云召这蓦地一问,给温玉吓得差点原地起跳,好在地板下冒出的这些胳膊腿并没有对声音产生太大的反应。
“噤声!噤声!”温玉压低声音警告道。
“你先仔细看看那些灵牌中间到底有些什么,然后再去管其他!”温玉瞪着李云召又飞快地补充道。
看着李云召依旧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温玉也懒得废话,他抬起头看向之前李云召手指的地方,发现有一枚符箓被系在房梁上,符箓上画着繁复的花纹,还写着“聚灵符”三个大字和一些难以看清的小字。
凭温玉的见识,虽然没见过聚灵符,但是对“聚灵”这一修炼名词还是有所了解的,修士在普通阶修炼气力,突破这一阶段后,就要开始修炼天地之力,天地之力也被称为灵力,聚灵的功效就是聚集灵力,帮助修士提高修炼速度以及突破的成功率。由此可以推测这“聚灵符”一定是可以聚集灵力的宝物。
想不到在这偏僻的村落还能找到这等重宝,温玉心中窃喜,踮起脚尖,伸手够向“聚灵符”。
“聚灵符”入手,质感丝滑,掌心冰凉,温玉高兴地将其翻动,终于看清了上面书写的小字。
“本门聚灵符可镇压百鬼,凝聚阴灵,使用后切莫轻易移动,以防百鬼反噬。”
简短的一句话,清楚明了的介绍了这“聚灵符”的作用,然而刚刚入手“重宝”的温玉却被这简短的介绍惊的目瞪口呆。
“镇压百鬼,切莫移动”温玉嘴中念叨着“我把它摘下来了岂不是说……”
似是想要回应温玉心中的疑问,二楼空间地板上的灵牌尽数破裂,数量近百的阴灵从地板下钻出,他们没有眼球,只有空洞的眼眶,身体骨瘦如柴,穿着破烂,却浑身散发着戾气。
“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啊!”一阵恐惧的尖叫声响起,一次又一次的心灵冲击下,李云召已经有些癫狂,他冲着阴灵疯狂地挥舞着手中长剑,长剑虽锋,但在李云召毫无章法的挥动下,依旧难以取得明显成效。
“咯咯咯咯咯……”一阵笑声又在此时火上浇油般地响起。
温玉先是以为李云召被吓到失去表情管理而发笑,但仔细一听便立即发现不对,这分明是女子的笑声!
只听“轰”的一声响,二楼空间尽头的石碑炸开,一位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从中显现而出,少女低垂着额头,鬓边乌黑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真切,只有一声低吟传出。
“我回来了。”
随着少女话音落下,满地的阴灵变得更加癫狂,他们疯狂的撕扯着自己,一如之前葬身栾水的王福一般,只是不同于王福单纯撕扯自己的血肉,这些阴灵在撕扯自己的同时,也在疯狂地撕咬自己能咬到的一切,似是想要通过吞噬来补充自己被撕掉的阴气一般。
阴灵在疯狂中,围向想要逃到一楼的温玉和李云召,用他们阴气构成的身体莽撞地攻击着。
温玉和李云召二人均是拔出自己的长剑进行抵挡,李云召更是双目通红,状若疯狂,只可惜人力有时尽,在阴灵不死不休般的消耗下,温玉和李云召二人逐渐濒临力尽,温玉更是连“红莲三月斩”这种压箱底的招式都用出来了。
可惜,低阶的武技招式并不能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阴灵本身就在自我攻击,温玉和李云召二人的作为不过是在帮着它们加快这一进程罢了,而阴灵消散后四溢的阴气则都被一旁的白衣少女吸收。
李云召一剑落空,被数只阴灵猛扑而上,温玉赶忙出招帮其解围,然而温玉剑招虽快,却也难以在这种情况下护其周全,一只阴灵张开仅剩着三五颗牙齿的大口,咬住了李云召的小腿,无论李云召怎么挣扎,都甩不脱,直到温玉腾出手来一剑将阴灵砍爆。
阴灵虽被砍爆,但伤势却已留下,李云召难以站立,直接坐倒在地上,温玉在面对阴灵的同时还要顾及李云召的安危,一时之间更是难以两全。
就在温玉内心感慨自己要葬身此处的时候,脚下的地板忽然裂开,温玉和李云召二人脚下一空,直接坠落下去。
“咣当”,温玉和李云召屁股着地,掉在了一张木床上,旁边一个穿着白衣裙的小女孩踩着枕头,用木板封住了他们掉下来的洞。
温玉先是看了眼四周环境,这房间正是之前他们曾进入过的女孩卧房,琴台、布偶等一系列摆件都还在,床边墙壁上也依旧写着“她回来了”四个大字,只是字迹变得暗淡了些许。
温玉正欲开口询问,这小女孩却先抱着双臂,老气横秋地道:“暂时安全了,现在可以说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来我家又是想要做什么?”
“哦,我们来此是为了……等等,你说这里是你家?”温玉皱着眉头道。
“当然是我家,我叫朝阳,我爹可是这德山镇的镇长,怎么样,吓到了吧?”小女孩得意道。
“你叫朝阳?这么说二楼的那位是你的姐姐?”温玉问道。
闻言,小女孩却有些失落,她低头喃喃道:“是也不是。”
“是又不是……”温玉默默念叨着,脑海中又想起了之前石碑上的文字,突然觉得豁然开朗,一切线索好像都能串起来了。
“这么说,你姐朝露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出意外离世了?”温玉问道,问完也没有等待朝阳回答,而是自顾自地接着道:“之后你们的父亲,也就是德山镇镇长为了将朝露复活,所以就搞出了楼上的一切,是这样对吧?”
朝阳闻言,点了点头道:“大体是这样,不过你们对现在的德山镇还是不了解。”
说着,小女孩朝阳就这样坐在床上,跟温玉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德山镇的隐秘。
德山镇的故事要从五十年前说起了,那时的德山镇还只是一座普通却富足的小镇,直到有一天,镇长的大女儿朝露在栾水边戏水时不慎失足落水,当时正值春汛,水势凶猛,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镇长当日一直在组织镇民们春耕,等到他终于发现女儿失踪时,已是夜半,他急忙发动全镇人沿着栾水寻找朝露,但最终只找到了朝露冰冷的尸体。
镇长痛失爱女,万分自责,日益憔悴,就在这时,一位顶顶大名的游僧途径此地,他在德山镇最大的寺庙里传教,镇长为解心中苦痛,前去求佛,这游僧却告诉镇长,他有一法可以使朝露起死回生,镇长闻言大喜过望,对游僧言听计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复活自己的女儿。
游僧先是授意镇长拆除栾水上的所有桥梁,并在临近自家的河岸处建起一座白石桥,这便是现在的念归桥。
在建桥的这段时间,镇长心怀希望,内心喜悦中竟与夫人又孕下一女。
后来念归桥完工,游僧却告诉镇长,要在念归桥上将活人投入栾水中淹死,并在家里设立无名灵牌,只要凑齐一百个人,就能通过他们的阴灵沟通冥界,让朝露起死回生。
用活人生祭,这种残忍的事情镇长自然不忍心去做,哪怕他日思夜想着自己的女儿,但现在的他也有了新的生命需要守护,所以果断拒绝了游僧的提议。
游僧却在这时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他谎称祈福,实则动用手段给镇长进行了大黑天神的洗礼,又不断出言蛊惑,对其洗脑,先是让镇长将镇中的死刑犯溺入水中,而后是罪不至死的重刑犯,接着是轻刑犯、失德者,直到无辜的普通人。
就这样,终于凑齐了一百个人,朝露也复活了,然而复活的却不只有朝露,从那时开始,镇中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复活归来,只是归来的他们却性情大变,虽然还有着以前的记忆,却好似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游僧则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此时的镇长已经成为了他忠实的奴仆,游僧控制镇长将全镇的居民都骗去了寺庙,并搬出了一套说辞,说这德山镇乃是神佑之地,在大黑天神的保佑下,所有人都可以永生,并且为每一位村民都进行了洗礼。
当时的镇民并不知道这所谓的永生有着什么样的代价,他们还以为自己真的就是神佑之人,于是纷纷成为大黑天神的信众,只有一位名叫文罗的小沙弥无法抛弃自己的信仰,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大黑天神的洗礼,游僧大怒,下令将小沙弥关押,要在来年生祭日将其溺死。
经历了大黑天神洗礼的村民们,渐渐开始变得狂热,他们疯狂的崇拜着大黑天神,开始逐渐失去理智,生与死的界限被混淆,镇民们不停念叨着“活人是死人,死人也是活人”。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镇长组织着村民将德山镇最大的寺庙改成了供奉大黑天神的天神庙,其后便常驻其中,再未归家过。
天神庙竣工的那一天,镇长夫人生下了一个女儿,在婴儿的啼哭声中,镇长夫人奇迹般的摆脱了大黑天神洗礼的影响,一个月的调养后,生祭日已近,想起即将被献祭的小沙弥文罗,镇长夫人于心不忍下决定趁夜色出发将文罗救出,并带着女儿和文罗一同逃离德山镇。
救人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经过一夜的努力,镇长夫人终于救出了文罗,可惜到了逃离时,他们却惊恐地发现,德山镇中竟早已被游僧布下了阵法,进来容易出去难。
随着太阳破晓,鸡鸣声起,村民们陆续醒来,无奈之下的镇长夫人却没有放弃,她看着初升的太阳,决定牺牲自己,让年轻的生命去拥抱希望,并以朝阳给自己的女儿命名。
人性往往会在最黑暗的时候绽放出最美的光辉,镇长夫人将文罗和女儿朝阳藏在家中,自己则主动来到了德山镇人为大黑天神改建的天神庙,对游僧破口大骂,并谎称自己已经让文罗带着女儿逃掉了。
愤怒的游僧并没有过多地思考其中细节,毕竟当时他立足未稳,即便是有着阵法也难以真正周全,于是游僧下令用镇长夫人代替文罗进行生祭。
生祭当天,文罗藏在镇长家的院中,偷偷扒着院墙,远远看着镇长夫人被狂热的村民们溺死,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当时的他便下定决心,即便是自己啃草根吃树皮,也要照顾好朝阳,让她健康长大。
自生祭日后,每逢阴日,德山镇都会泛起浓雾,活人退避,镇中阴灵游荡,而到了阳日则又恢复正常,文罗总是趁着阴阳交替时,活人退避阴灵未出短暂时间,出门寻找食物,就这样,度过了八年的时光,小婴儿朝阳变成了小女孩,小沙弥文罗也变成了俊俏小僧。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那一日,阴阳交替,文罗准备出门寻找食物,但是刚打开门,就撞到了朝阳的姐姐朝露,作为第一个被复活的人,朝露应是有些特殊之处,所以可以在尚未完全进入阴日时在镇中活动。
内心早已被阴戾占据的朝露,突然见到了活人,结果可想而知,朝阳的年龄被永远定格在了八岁,等到朝阳复活成为阴灵时,朝露已经被游僧封印在了自家二楼,而小沙弥也不知所踪。
朝阳讲完了她的故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像其他镇民一样变成“另一个人”。
《朝阳》
鸡鸣报晓,日出东方。
火染云霞,乍起天光。
田间蛙鸣,梢头露藏。
雏鹰展翼,抚云远望。
佛前少年,数珠焚香。
往事心头,故人难忘。
诵遍经藏,访遍他乡。
圆满功德,黄裟金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