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舍不得老父远离,又怕老父亲失去这千载一时的仙缘。心乱如麻,也不知如何答对是好。那神雕食完腊野味后,连声叫唤,那意思好似催促起程。李宁知道再难延迟,把心一横,径走向石桌之前,匆匆与王钟留了一封长信,把经过前后及父女二人志愿写了上去。那李琼看神雕叫唤,灵机一动,急忙跑到神雕面前跪下,说道:“家父此去,不知何日回转。我一人在此,孤苦无依,望你大发慈悲,禀明师祖,来与我作伴。等到我寻着剑仙做师父时,再请你回去如何?”那雕闻言,偏着头,用两只金眼看着李琼,忽然长鸣两声。李琼不知那雕心意,还是苦苦央求。一会工夫,李宁将书信写完,还想嘱咐李琼几句,那雕已横翼翩然,跃出洞去。李宁父女也追了出来,那雕便趴伏在地。李琼知道是叫李宁骑将上去。猛想起草索,急忙进洞取了出来,系在那雕头颈之上。又告诉李宁骑法,同降下时那几个危险所在。李宁一一记在心头。父女二人俱都满腹愁肠,虽有千言万语,一句也说不出来。那雕见他父女执手无言,好似不能再等,径自将头一低,钻进李宁。李琼忙喊“爹爹留神”时,业已冲霄而起。那雕带着李宁在空中只一个盘旋,便投向那深潭而去。
李琼这才想起有多少话没有说,又忘了请李宁求白眉师祖,命神雕来与自己作伴。适才是伤心极处,欲哭无泪;现在是痛定思痛,悲从中来。在寒山斜照中,独立苍茫,凄凄凉凉,影只形单。一会儿想起父亲得道,必来超度自己;那白眉师祖又曾说自己不久要遇仙缘,异日学成剑仙,便可飞行绝迹,咫尺千里。立时雄心顿起,止泪为欢,高兴到了万分。一会儿想起古洞高峰,人迹不到,独居空山,何等凄凉;慈父远别,更不知何年何月才得见面。伤心到了极处,便又痛哭一场。又想离王钟泰山远隔数千里,自己年幼路不熟,何能飞渡?一着急,便急出一身冷汗。似这样吊影伤怀,一会儿喜,一会儿悲,一会儿惊惶,一会儿焦急。直到天黑,才进洞去,觉得头脑昏昏,腹中也有些饥饿。随便开水泡一点饭,就着咸菜吃了半碗。强抑悲思,神志也渐清宁。忽然自言自语:“呸!李琼,你还自命是女中英豪,怎么就这般没出息?那白眉师祖对爹爹那样大年纪的人,尚肯度归门下,难道我李琼这般天资,便无人要?现在爹爹走了,正好打起精神用功。等王叔父回来,上泰山去投轻云世姊;即使他不回来,明年开了春,我不会自己寻了去?洞中既不愁穿,又不愁吃,我空着急做什么?”念头一转,登时心安体泰。索性凝神定虑,又做了一会内功,上床拉过被子,倒头便睡。她连日劳乏辛苦,又加满腹心事,已多少夜不得安眠。这时万虑皆消,梦稳神安,直睡到第二天已未午初,才醒转过来。忽听耳旁有一种轻微的呼息之声,猛想起昨日哭得神思昏乱,进来时忘记将洞门封闭,莫不是什么野兽之类闯了进来?轻轻掀开被角一看,只喜欢得连长衣都顾不及穿,从石榻上跳将起来,心头怦怦跳动,跑过去将那东西抱着,又亲热,又抚弄。原来在她床头打呼的,正是那个金眼神雕。不知何时进洞,见李琼熟睡,便伏在她榻前守护。这时见李琼起身,便朝她叫了两声。李琼不住地用手抚弄它身上的铁羽,问道:“我爹爹已承你平安背到师祖那里去了么?”那雕点了点头。回过铁喙,朝左翅根侧一拂,便有一个纸条掉将下来。李琼拾起看时,正是李宁与她的手谕。大意说见了白眉师祖之后,已蒙他收归门下。由师祖说起,才知白眉师祖原是李宁的外舅父。其中还有一段很长的因果,所以不惜苦心,前来接引。又说李琼不久便要逢凶化吉,得遇不世仙缘。那只神雕曾随师祖听经多年,深通灵性。已蒙师祖允许,命它前来与李琼作伴,不过每逢朔望,要回凝碧崖去听两次经而已。叫李琼好好看待于它,早晚用功保重,静候王叔父回来,不要离开峨眉。师祖已说自己儿女情长,暂时决不便回来看望等语。李琼见了来书,好生欣喜,急忙去切腊味,只是原有腊味被神雕吃了两次,所剩不多,便切了一小半出来与那雕吃。一面暗作寻思:“这神雕食量大,现值满山冰雪,哪里去寻野味与它食用?”心中好生为难。那雕风卷残云般吃完腊味以后,便往外跳去。李琼也急忙跟了出来,只见那雕朝着李琼长鸣,掠地飞起。李琼着了慌,便在下面直喊,眼看那雕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并不远离,才放了心。忽地见它一个转侧,投向洪桩坪那边直落下去。一会儿,那雕重又飞翔回来,等到飞行渐近,好似它铁爪下抓着一个什么东西。等到飞离李琼有十丈高下,果然掷下一物。近前一看,原来是一只梅花鹿,业已鹿角触断,脑浆迸裂,掷死过去。那雕也飞身下来,向李琼连声叫唤。李琼见它能自己去觅野食,越发高兴。爱那鹿皮华美温暖,想剥下来铺床。便到洞中取来解刀,将鹿皮剥下,将肉割成小块,留下一点脯子,准备拿铁叉烤来下酒。那雕在一旁任李琼动作,并不过去啄食。一会儿跳进洞去,抓了一块腊猪骨出来,掷在李琼面前。李琼恍然大悟,那雕是想把鹿肉腋熟再吃。当下忙赴后洞,取来水桶、食盐。就在阳光下面将鹿肉洗净,按照王钟所说川人腊熏之法,寻了许多枯枝,在山凹避风之处,将鹿肉腌熏起来。从此那雕日夕陪伴李琼,有时去擒些野味回来腌腊。李琼得此善解人意的神雕为伴,每日调弄,指挥如意,毫不感觉孤寂。几次想乘雕飞翔,那雕却始终摇头,不肯飞起,想是来时受过吩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