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仙召

第1章 楔子

仙召 六振 5377 2024-11-11 23:32

  “仁以处人,有序和谐;义有君子与小人义,君子义大我,小人义小我。”

  “先生,昨日您说君子淡如水,是不是说君子的大我如同大江大河?而小人的小我则如......井水?”

  “嘿嘿!上善若水,水至善至柔,绵绵细细,微则无声,巨则汹涌。水有滋养万物的德行,万物因它而利起,而又不与万物发生冲突,此乃君子榜样,井水便不是水了?须知不管君子亦或是小人,终归都是人,人,有善恶,然以君子大我包容小人小我,岂不善哉?”

  学堂一时间嘈杂起来,十几个蒙童似懂非懂切切私语,都在讨论君子与小人如何比拟,唯独那个提问的蒙童怔怔出神。

  老教习看着那个蒙童似乎有些感慨,眼神不经意飘落窗外,春雨细无声,窗外屋檐下坐着个略比蒙童年长的少年,眉头深锁,似乎比那个提问的蒙童更加困惑。

  教习先生没有打断蒙童的讨论,也没有驱赶偷听授业的少年,曾几何时,他的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以此立命,勤学苦读,试图用这样的包容来容纳那些小我,然而如今却沦为一个教书先生......

  春风袭来,挥洒微微细雨,屋檐下的少年被惊醒,他试图躲避雨水,却被雨水淋湿了脚下那双崭新的布鞋,“看来水也不是至善......”

  少年忽然起身,他手上捧着一串铜钱,不多,大概二十多个铜板,他小心翼翼的珍藏许久,这期间他去过五家私塾,唯独此家先生愿意让他偷听授业。所以他听了很长时间,却心疼那几个铜板,他本想用它答谢教习,却有意外发生。

  老教习嘴角微翘,君子上善若水——多好的学问!少年怎会不意动?

  蒙童忽然停止私语,全都看向窗外那个穿着破旧却很整洁的少年,没有折巾帽,更没有幞脚,头上只是扎着布条,看来有些寒酸。

  “啊!你是......”一个蒙童忽然惊呼。

  少年沉脸看了那个蒙童一眼,蒙童不敢直视,低下了头。少年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先生昨日说君子上善若水,我大概晓得了,是说君子要至善,那小人是不是算至恶?”

  老教习扶须笑道:“君子至善,非是最善,而是要向善,小人至恶,非是最恶,而是止善,不向善;恶者,饿也!善者,水也!以恶啜善,善也!”

  少年若头所思道:“您的意思是不是说恶人其实只是饿了,需要把善喂给他?然后他便善了?我想起来了,您上一堂课说过,以德报怨对吗?”

  “然也,然也!孺子可教也!”老教习开怀大笑,看向少年的眼神炯炯发亮。

  “可是......把自己的善喂给他之后他仍然饿呢?”少年的眼神忽然有些阴暗,不等有些错愕的教习回答,少年忽道:“看来是我的善不够了,喂不饱它吧......”少年抬头,明朗的微笑如春风拂面,窗外的雨悄然停歇了。

  “抱歉了先生,打扰您上课了,真的很想知道我到底有多少善呢......”少年在众人目光中渐行渐远,那双崭新的布鞋在泥泞中渐渐变成如泥土般颜色。窗口上有一枚铜钱,随风掉落在屋檐下的砖缝中。

  老教习愣了片刻,疾步出私塾,望着那个少年远去的身影,他的背上背着个小女孩,小女孩身上很脏,像是在泥里打滚了似的,少年侧着头和她说话,看得出小女孩儿精神有些萎靡。

  少年提起那串铜钱,朝着她摇了摇,小女孩儿来了劲头,挣扎着要去抢,然后她忽然咳嗽了一声,一口浓血喷在了少年脸上,少年脸色大变!他小心翼翼的将小女孩儿放在地上,卷起衣角用内衬轻轻擦拭她的嘴角,脱掉外套将它披在小女孩儿身上,小女孩儿咧着嘴提着铜钱向少年显摆,得意的样子很是娇憨,她也提起自己的衣角擦拭少年脸上的血渍,二人有说有笑仿佛刚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少年神色有些奇怪,始终微笑着,仍旧是那种如沐吹风的感觉,但总是感受不到他真的是在笑。老教习目光游移到小女孩儿身上,忽然发现小女孩儿身上有一个浅浅的土色脚印,已然风干......

  人潮随着春雨停歇开始涌动,少年身影渐渐模糊,老教习只看到那个少年在一家杂货铺停留了一段时间,又看到被少年举得高高的小女孩儿遥遥举起一个漆红的物件,憨态可掬......

  时光匆匆而过,那个少年再也没在私塾出现过,大概是不会再来了吧...老教习有时见窗外细雨总会不自觉想起那天他与少年的对答,他总觉得少说了什么,但思来想去总不得其解......

  春末夏初之际,虞源城有件杀人的案子轰动全城,死者是尚德坊的坐商,据说死状极为惨烈,七窍流血,腹部被拦腰切开,内脏流了一地,那明显是被小刀一刀一刀剌开的,而诡异的是其中藏谷之所却不翼而飞!如此惨状耸人听闻!

  皇族祖地多少年来从无大案,所以这件案子受到的关注前所未有之高,甚至边疆战乱都被掩盖一时!盖因坐商交友广阔,认识不少本地士子名家。

  虞源城知府听闻此案怒发冲冠,誓言三日之内捉拿凶手,然而事与愿违,尽管知府大人掀翻了虞源城,但凶手仍然逍遥法外,后来国都又有钦差前来办案仍未得结果,此案最终查无所查变成无头公案......

  私塾离着尚德坊不远,凶案惊现之时,老教习恰好经过,那坐商做的是文房四宝的买卖,与老教习是旧识,平日里有所交道,坐商在老教习印象中是个不错的人,温文尔雅,极善言谈。

  凶案现场在离着坐商店铺不远的胡同里,老教习曾去过现场,他知道的比市井上的人们所知更多。

  坐商虽死状可怖,但并非遭受了多大折磨,致命伤乃是背心处被匕首捅破的地方,凶手很准确的捅破了坐商的心脏,而后之状显然有泄愤之嫌,官府调查与之有些恩怨的屠户、铁匠全都不了了之,因为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老教习没敢多看,归去时偶然在路上捡到了一把匕首的鞘......而坐商被挖走器官的事他也是事后得知。

  有一天当他再讲到君子上善若水这一课时忽然想起那把刀鞘,悚然惊醒的老教习望向面前那些蒙童,仔细寻找,当时那个认识窗外少年的蒙童早已不在多时!老教习提前结束授业,翻起那本记载蒙童学籍的册子。

  那一夜老教习如坐针毡,彻夜未休,第二天一大早便挨家挨户寻找那些册子上的蒙童,他的学生不多,分布并不广,到了日上三竿之后,册子上的蒙童已经被他寻了遍,“那个窗外的少年叫什么来着?”这是他找到蒙童之后问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无人知晓!无人记得!大概是那个少年身影不够醒目吧?老教习失魂落魄的回到私塾,此时已至傍晚,发髻凌乱的老教习怔怔的看着私塾窗口,上面挂着一个滚圆的水囊。西斜的阳光照耀下,像一颗闪着磷光的太阳,璀璨夺目。

  “我曾问先生至善至恶,先生说善者向善,恶者饿也。我想我的善还不够。先生的学问真的太好了,我坐在窗外听了那么久先生也没说什么,所以那天我想买一支毛笔送给先生,可是一支笔就要二十文钱,娘只给了我二十三文钱,私塾的学费三文钱怕是不够吧?我现在才知道,那些铜板其实也是远远不够的。我在窗下听您授课,您没有驱赶我,先生上善若水!

  所以我想送您那支笔,后来我发现他卖给书生一支笔只要二文钱,所以我借了宋赟的衣服再找他,这次他愿意卖给我了,然后问我送给谁,我说送给您,他马上说还需要二十文钱,我问为什么,他说墨砚要二十文,因为笔墨砚缺一不可,我犹豫之后将笔还给了他,然后他说腐儒教不出好东西,其实我知道那些铜板是买不起笔墨砚的,他只是在消遣我。”

  “难道仅仅因为他拿你消遣你便要行凶?”老教习怒发冲冠,胡须乱颤,但他却没敢回头,因为背后那个少年用硬物抵着他的后心!很准,力道也够足,他稍微动一下便觉得后心生疼。

  “我后来发现他刁难我不仅是因为先生,还有我的出身。泰安坊全是贱货!这是他亲口说的。

  那天他去泰安坊买切纸刀,大概是认为买贵了,出了匠铺看到子虞在玩耍便踹了子虞一脚,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踹子虞,因为那间匠铺不是我家的,我想去报复,但想起先生的学问便忍下了,爹娘和大哥都去外地送货了,子虞才五岁,被踹的心口肿了,我拿三文钱买了点零嘴哄她,子虞那天一直哭闹,我没办法只好唬她,我说:是你挡了人家的路了,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服,所以才挨打的。

  我领着子虞去他的铺子给他道歉,他笑着说没事,还说买他的笔他就不计较了,不过一支笔得收二十文钱,我想以后我读书可能还会和他打交道的,正好还剩二十文钱,既然要送先生礼物,贵一点也没关系了。但他却给了我一根未上毛的竹棍,我很难过,因为他还说:泥腿子也配送笔?”

  老教习思绪纷飞,忽然想到或许那天坐商踹完孩子便后悔了,只是发觉孩子没大人看护又看到那少年买零嘴给孩子,所以底气足了,甚至于他猜测他或许听到了少年对妹妹的说教......

  “先生,学问真的很金贵吗?我家以前是泥腿子,但现在家里开了铺子,以后我们就不用再在泥里打滚了。”

  老教习叹了口气,嗫嚅不言。猜测何用,人已入土,而凶手却在将缘由娓娓道来。

  “我自然不会买下竹棍,他把我的钱扔出了铺子,我带着子虞在砖缝里找钱,可是找来找去只找到十二文钱,剩下的都被裹进泥里了,那天正好下雨,我想就算是以德报怨吧。您知道吗?当时我多想痛扁那个恶人一顿,可是我忍住了,不是怕打不过他,而是觉得先生的学问是对的,我想以德报怨,以君子之道让他后悔!可是错了,大错特错!”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很快又回归平静。

  “晚上睡觉的时候子虞出奇的没闹,我起夜的时候发现子虞不见了,急的左找右找,就是找不到......”少年像是叙说着家长里短一样,平淡、音如古井。

  “我在那个畜生的店铺门口找到了子虞......”少年的声音渐渐深沉,“当时他正要打烊,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几盏油灯在亮着,他看到子虞在门前扒砖缝,突然就不着急打烊了,他跟子虞说一文钱踹你一脚怎么样?子虞笑着说好,然后他就踹了子虞八脚!一脚一文钱!一文钱没欠着!

  我冲过去的时候他家的帮衬把我抓起来了,让我看着子虞一脚一脚的挨踹,子虞开始的时候一直忍着,拿到第一文钱的时候想哭还是笑了,但是到后面踹完了八脚子虞还是哭了,她拿着钱笑着跟我说:二哥,你的钱我找回来了!呵呵,她的小脸脏死了,我想笑话她来着,可忽然觉的脸上全是水,我想子虞更上善若水吧?要不然我怎么会脸上全是水呢?”

  老教习想起那日那个小女孩儿笑着咳血在少年脸上,忽然低沉道:“子虞......没事吧?”

  “先生多虑了,子虞没什么事,就是他放我们走的时候又被狠狠踹了一脚,而且那一脚有点狠,也没给钱,子虞跟我回去的路上就咳血了,吐了一地,不过现在已经不咳血了,那天她有点难受,让我背着她去山坡上找爷爷,您知道那里离着城里有点远,不过我还是把她带过去了,您可能不知道,爷爷早就死了,我都没见过我爷爷。”

  “先生你瞧学堂窗口的那个挂饰好看吗?我亲手做的,里面装的是热水,里面有我的善,还有子虞的善,我问过街上的屠户了,他说藏谷之所最能保热了,比猪尿泡还好用!”

  老教习看着那个装着少年和小女孩“善”的胃囊,想说什么却久久无法言语。惊悚吗?或许有,或许无......但都不如少年那平稳低沉的声音让人悚容,这是何等隐忍狠辣的一个少年?

  “先生,我没进学堂不算您的弟子吧?”

  老教习叹气摇头。

  “那就好,君子上善若水,我听了两次,其实我是不太喜欢这门学问的,君子如水,伪君子是不是如洪水?我听说书先生说江湖故事的时候有过这样一问: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您没说全,至少善恶是没分清的。不过我觉得我可以比上善若水的善还要善,因为子虞需要,我还可以比恶者更饿,因为那个胃囊需要。至善至恶,你说我做这种人应该可以吧?”

  老教习教书育人无数,此时竟彻底的词穷了,至善至恶,何为善?何为恶?做了学问一辈子,如今仍然不清啊,想教化万民,今日却让一个少年上了一课......老教习的手心忽然多了一物,是一支笔。

  “这支笔早就应该送给您了,您放心,是花钱买的,一文钱,那是他欠的,我才知道,一支笔要五十文钱,从一开始他就在戏弄我。不过卖笔的帮衬也跟着他的东家去了,我以为我的善给了他,剖开他的胃之后发现根本没有我的善,全是屎!所以我把他的胃扔去喂了您家的狗。”

  老教习全身汗毛忽然炸了起来,“罪不至死啊!”

  “为何?您大概不知道,他每天都在东家的卧房里与主母厮混,本来他俩都该浸猪笼的,您瞧,我这样说你心里就舒服了吧?再说他本就是帮凶,死得其所!以德报怨?那都是狗屁不通的学问!”

  日落西山,老教习直到老伴儿喊他吃饭才猛然惊醒,那支笔他紧紧握在手心,那个少年已经无影无踪,原来抵着他后心的是那支笔......老教习忽然叹道:“仁以处人,上善若水......个屁。”

  少年名为乔天,彼时九岁,私塾的太阳他做了三个月,十岁生日那天他将太阳送给了曾经的先生。神奇的是自那天起,卧床数日的妹妹忽然重焕生机......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