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白色的,大地是白色的,连自己也是白色的。苏孟仿佛置身于一个毫无色彩的世界,就这么飘荡了数千年。他的神智早已麻木,就像万年古树历经人世沧海桑田后的迟缓——这是因为时间在尺度上被缩短了。几十年如一日的景色,要么发疯,要么痴傻,或者灭亡。幸运的是,苏孟没有在意识深海中破灭,就这样痴痴呆呆地度过了无数岁月。
仿佛是经历了几十个世纪的轮回,苏孟猛然从意识深海中苏醒。一丝痛觉引得他麻木多年的大脑有了些许反应,就像是等待外星文明信号的射电望远镜突然收到一段有律动的讯息。过了好几天,他的念头才勉强升起。
“头好痛!?”
又过了几天,意识才有所知觉,环境好像不一样了。就这样,痛苦慢慢放大,而苏孟却甘之若饴。单调的生活已经让任何变数都成为一种享受,不管到来的是好还是坏。
“什么是疼痛?!”第二个念头响起。
“我有头?”第三个念头响起。
“我在哪里?”第四个念头响起。
……
终于,他感受到了躯壳的存在,整个人活了过来!
“嘶……”他的脑袋仿佛裂开了一般,痛觉从头顶直冲而下,瞬间传遍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被钻了一个洞,冰寒的气流一拥而入,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整个人如大海中一叶小小的扁舟,在暴风雨中飘摇,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我这是怎么了?”耳边响起细细碎碎的声音,切切呲呲的,就像老旧唱片机受潮了一般。渐渐地声音大了起来,苏孟感觉自己好像身处闹市,四周有很多人在大声说话,但说了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清楚。他努力去分辨这些声音,但突然的一瞬间,声音好像被抽走一般,四周一下子就空寂起来。
“少爷?少爷?”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苏孟的意识终于彻底醒来。
慢慢活化的大脑开始工作,沉重的眼睑让他的眼睛开了又没有完全开。朦朦胧胧中,一缕光亮从外面涌了进来。透过模糊的光影,隐约间他看到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苏孟使劲想拖起沉重的手臂,可惜不知道是意识还未完全苏醒,还是身体太虚弱,尝试了几次后都没有成功。他只能将努力放在眼睛上,至少眼皮比胳膊轻多了。果然,在试了几次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少爷醒了!少爷醒了!我去叫夫人!”一个嗓子像是破皮水袋摩擦木门一般的声音传入耳中,吵的苏孟直皱眉头。他尝试着不停眨着眼睛,终于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哪儿?我这是怎么了?”苏猛缓慢地思考着,渐渐适应着自己的身体。他抬起眼皮向上看去,一顶白色纱帐垂在上面,苏孟差一点就吐了出来。在那个白色空间待了无数岁月,他已经厌烦到了极致,再也不想见这玩意了!
“呕……”一个没忍住,他还是吐了出来。旁边有人上前把他扶起,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一番折腾后,他终于有了些许力气。他向四周看了看,还好,四周都是朱红色的木质家具,不再是纯白的世界了。
“嗯?木质家具?”苏孟感觉有一丝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他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但总感觉特别变扭。身后人见他呼吸匀畅了,就再次安抚他躺平。
“这枕头怎么这么硬!”再次躺下后,他这才感受到脑后的硬物,这是谁把板砖搬床上来了?
“这是谁……”刚张口说了几个字,嗓子就彻底没声了。这是多久没开腔了,嗓音怎么破败成这样?
身后人一听这动静,赶紧拿起床边的茶盏,扶起苏孟的身子把水递了上去。一丝甘泉顺口而下,从喉咙到胃无不舒坦。仿若久旱逢甘霖,一下子滋润地透透的!就这么几口下去,苏孟才感觉整个人彻底活了过来。看来是很久没进水了,这么寡淡的清水喝起来居然这么可口!
“咦?”突然,苏孟眼前一亮,一个曼妙的少女出现在面前!这是谁家小孩?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只是这装束着实怪异,棕色的头发梳着两个发髻,雪白的肌肤抹着一些腮红,略微发蓝的眼珠子直溜溜的盯着苏孟,高鼻梁小鼻头薄嘴唇。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越看越像欧洲人。但奇怪的是身上一副华夏古代丫鬟的打扮。这是个什么世界?苏孟咽了咽口水,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可小姑娘美丽的容貌让他鬼使神差般地偷偷抬起眼睛又瞅了一眼。他内心发誓就看这一眼,可绝世容颜一下子像是勾住了他,让他再次抬起头。简直是人间尤物!
苏孟也不是没有见过美女,前世经过互联网轰炸,他早已变得审美疲劳了。奈何在那奇特的白色空间里,经历了不知多少轮回,再大条的神经也会变得敏感。苏孟越看越是欣喜,仿佛要将之前亏欠的都看回来。他嘴巴无意识的慢慢打开,两排森森白牙露了出来,口水顺着嘴角开始往下流淌。这一幅痴汉像直接把小姑娘吓得不轻,只听见“砰”的一声,苏孟才从痴呆中再次清醒过来。他发誓,这绝对是在白色空间里待久了,把痴呆症带了出来。
苏孟低头反省完再次抬头,却发现侍女已经跪倒在地,双手交叉在地上,整个头埋在双臂间。她身旁是刚才喝水的杯子,好在地上铺着花纹地毯,没有摔碎。不至于吧,我就笑一下能有这么吓人?苏孟郁闷的想着,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连这点营生都做不好,还怎么伺候少爷?来人啊!上家法!”正在这时,屋内一个老头发了话。
苏孟转头看过去,好家伙,真够寒碜的!一张瘦长的脸上,长着一双细长的眼,鼻梁高隆,皮肤枯黄,再配上一头花白头发,说是山羊精变得苏孟也信。这老头眼睛来回转着,见苏孟看向自己,马上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只可惜不笑就够难看了,笑了更是渗人。
老头话音刚落,从屋外闯进几个灰衣大汉,各个膀大腰圆,奔着苏孟就走了过来!
这是啥情况?这就叫人?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也没怎么着啊,杯子而已。苏孟边观察边琢磨着。面对这种突发情况,他那刚刚唤醒没多久的大脑有点处理不过来。
四个灰衣大汉被苏孟盯着很不自在,很快就停下脚步。他们回头看了看山羊老头,抿了抿嘴唇。
“你快起来吧!”苏孟对着漂亮侍女说着,他抬起头看着场中几人,想着一会儿怎么才能把少女救下来!
“少爷发话了,你还不跪恩!少爷您真是大人有大量,以后肯定会是一个好城主!”山羊老头一听苏孟发话,赶紧就势挥手示意灰衣大汉们退下。
“城主?这称呼够老的。”苏孟心里默念道,到现在他都不知道眼前是一个什么状况。
小侍女一听老头发话,还真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把地上的茶杯收拾好了,才站起身来。
“额……”想再说些什么,被这事一闹瞬间没了心情。苏孟索性不再开口,只侧着脑袋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身下一张木质床榻,围帐…围帐不说也罢,令人作呕。房间不小,能看到中间的隔断,另一边应该是有一外间的,至于再往外是什么,有些看不清楚。屋子很大,屋顶看着有四五米高,四周都是纱布包裹的木窗,透光性一点都不好。屋内比较昏暗,墙边摆放着数个烛台,有长长的木杆支撑着。地上铺着地毯,仆人们三三两两的站在房间四处,都在盯着他看。在他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他们又一个个地低下头用脚趾扣着地板,像极了上课时被老师审视时的你。他们的装束基本上都差不多,有老有少的,全是黑发黑瞳华夏面孔,再没有外国人样貌,看来小侍女是个特例。
“少爷,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山羊老头上前问道,脸上的关切还是很真诚的。只不过这家伙眼珠子乱瞟,配上一副猥琐长相,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不过,看他刚才的一番吆五喝六的,在这个房间里应该是个领头的人物。等等,他刚才叫我什么?少爷?苏孟突然意识到事态不对劲在哪里了。好像醒过来以后,周围人一直在喊他少爷。在新社会下活了三十几年的人,这么万恶的称呼还真没在现实里听过。还有刚才老头说什么城主,如果不是有人恶作剧搞他的话,难道是赶上了穿越福利?
“额…我…我感觉…使不上劲儿来…我这是怎么了?”苏孟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他害怕这个世界的人听不懂他讲什么。
“少爷,您重伤刚醒,使不上劲儿是正常的。再休养些时日,身体就好了。可恨那挨千刀的贼匪敢对您下手,真是千刀万剐都不足惜呀!”说完,狠狠的在空中挥了挥,仿佛那是一般利刃,能把贼匪劈碎一般,“可怜少爷遭此劫难,老奴我这心呐,也如那刀绞一般。”
这老头,不当演员简直白瞎了。场中其他人表情诡异,多有鄙夷之色。主要是这老头演技有些浮夸,表忠心也得讲究技巧的。想到前世和珅,再看看眼前的老头,苏孟感觉这么一比较的话还是有些欺负人。毕竟这老头也就家丁水平,那和珅可是伺候皇上的,确实没法比。不过这老头光听见嘴上说的好听,眼泪都没落下来。只见他挤了好几次眼睛都没挤出一丝水花,反而像个小丑一样杵在原地不停的眨眼。
“唉,这些时日,老奴我是天天哭、夜夜哭,看看,这眼泪都哭干了!”见众人盯着自己,老头也有些下不来台。只是这圆谎的话刚出口,旁边一个小丫头直接笑出了声!
“你个小娘皮,不想活了?少爷经此大难,你还有心思笑,你是何居心?”老头恼羞成怒,一开口大黑锅就扣了下来。
“好了,别吵吵了!”苏孟烦躁的一句话,吓得老头直接跪地磕头。
“少爷,老奴也是担心,老奴……!”
刚才笑出声的丫头也吓到腿软,直接坐地上去了。其他仆人一看这阵势,都吓的全部跪地伏首,像是一群鹌鹑遇到天敌一般。
“你们这是干什么?都快起来呀!”这一惊一咋的,把苏孟也搞慌了。这是怎么回事?
“谢少爷恩典!”众人听了这话,如蒙大赦,麻溜的爬了起来。老头这回学了精,不敢再吱声了。
这副身体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一言一行威力这么大?少爷这种称呼,最多也就是朝臣家的水平吧,皇家都是皇子吧。再说刚才这老头说城主什么的,城主的话也就县令级别吧,县令家的公子都这么牛掰了?想不通。
苏孟试着用手撑着身体往起坐一下,可惜刚刚苏醒的他不知道是因为意识还没有完全掌控身体,还是因为太过虚弱,试了几次都不行。一旁侍立的棕发女仆见状,赶紧上前搀扶,苏孟这才软趴趴地坐了起来,慢慢靠在床头。
这一次,他视线不再受阻,屋内的种种全部映入眼帘。虽然他不懂什么黄花梨紫檀木什么的,但周围这些家具看着就贵不可言。还有架子上的玉器古玩,更别说这一屋子的仆人丫鬟了!
“你们……”苏孟刚要开口,就听见外间的房门被人推开,只听见嘈嘈杂杂的一堆人涌了进来。
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