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郡守一直不起波澜的神色,在见到许静泊拿出那物之时,猛然闪烁了下。
虽被很快隐藏下来,却也被不少人察觉。
一位离得近的男子凑过头看了眼,表情有些疑惑。
世子殿下桌案前放着的,是一张……准确来说是半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看不清晰。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会令郡守大人见之色变?
众人心头生出疑惑。
方天阔若有所思,看了眼身旁的方墨,对方表情微妙,有些古怪。
“三弟,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可多了……方墨看了他一眼,笑着摇摇头:
“世子殿下是个会藏拙的,也许会给我们些惊喜,拭目以待吧。”
含糊其辞,什么也不说。
方天阔一头雾水,不清楚三弟所言到底什么意思。
看了眼不良帅杜肖,对方更是眉头紧蹙,心情舒缓了些许,默默看戏。
徐郡守眸光忽明忽灭,时而看向许静泊,时而看向那张纸。
忽的,他缓缓转头,看向远峰镖局的方向。
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齐原缩了缩脖子,露出无辜的表情。
深深吸了口气,徐郡守不再看他,而是默默看向许静泊。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很有定力的看着他。
许静泊笑了笑,缓缓拿起手中那半张纸,纸张质地极佳,是用上好的木浆压制,绝不是平民百姓能用的起的。
他扫视在场众人一眼,面色似笑非笑:
“郡守大人,盗抄案牍库武学秘籍,私自倒运,这等罪名,朝廷的处罚如何?”
此言一出,便是为接下来的话定了调子。
众人纷纷往他所言之处联想,同时对那纸张来源,以及其上记载内容,心中也隐隐有了猜测。
顿时,全场寂静。
徐郡守不冷不淡的回答:
“武学秘籍收到大离严格管制,倒运大量武学,严重者可流放边陲,盗抄案牍库,罪加一等,可判腰斩!”
他说这句话的同时,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静泊。
后者会心一笑,淡淡说着:
“今日是春熙节,本是大好之时,但为了我们清河郡的安宁,也为了百姓寻个公道,有些话需得当着诸位面说清才是。”
许静泊直面徐郡守,气势不弱半分,再无丝毫纨绔子弟模样:
“这些罪名还不够,若是加上勾结山匪,滥权渎职呢?”
此言一出,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令众人心惊不已。
议论声霎时间涌出,你言我语,嘈杂如市井街道。
锵!
一声清脆的刀鸣响起,许静泊身后那人猛然抽刀出鞘,刀光森寒,骇得众人本能噤声。
除了侯爷府三人。
方天阔一脸讶然,对于府衙在清河郡的治理态度他也颇为不满,却也没到治对方罪的程度,这也不归他管,除非有御史随行。
杜肖则是没什么感觉,倒不是他多特别,而是因为平日见惯了官员落马,比郡守还大的官也不是没有。
心中对于这些所谓“官老爷”,早已没有寻常人的敬畏之心。
方墨一直显得很是淡定,仿佛本该如此一般。
许静泊对于府衙的不满,很早便对他发泄过,此时趁机攻讦对方,情理之中。
唯一有一点不解,他手上的半页账目,与许静泊那半张应该本为一体。
他的那半张是在北邙所得,当时便只剩半张,说明许静泊是在他之前得到的账目。
可他又是怎么得到的?又为何只拿到半张?
许静泊扬了扬手中纸张,平淡的语气:
“这是远峰镖局的押镖账目,是二十八号当天的,上面记录的运送货物……”
他眯了眯眼,语气似笑非笑:
“是整整一百二十六本武学典籍。”
对于此言,徐郡守面不改色,答非所问:
“斗胆问问世子殿下,造谣污蔑朝廷官员,一郡城之郡守,是何罪责?”
他说完这话,也不给许静泊开口机会,继续道:
“不过半张镖局账目,若有作伪之心,岂不是轻轻松松?更别提其上蝇头小字,毫无章法可言,绝非镖局中传出。”
这话意思很明显了,意思是:你小子哪搞来的假线索,居然想污蔑本官,你说你该判几年?
徐郡守缓缓走到许静泊面前,低头扫了眼那半页皱巴巴的纸张,轻蔑的笑了笑:
“其上一无我府衙官印,二无我府衙签文,仅凭这张纸,能说明什么?”
方天阔面色忽明忽暗,想起那晚与方墨的一席对话。
御刀卫百户一事,算是将定安侯推上风口浪尖。
而当时方墨所言,无需从那位百户下手,想要破局,只需将百户背后之人定性便可。
方才闻许静泊所言,这徐郡守还有勾结山匪,运送武学秘籍的嫌疑?
方天阔心头逐渐火热,这样一来岂不是说明,对方同样有输送情报的路子?
思路一下子打开,方天阔看方墨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自己终究还是小觑了他。
这个三弟,真的与以往大不同了!
对于便宜大哥的心路历程,方墨自然是浑然不觉,即使知道,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他是侯府三公子,与整个侯府属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有些事情即使他想置身事外,也很难做到。
这便是身份带来的掣肘。
此时,世子殿下与郡守大人的交手,似乎已有定论。
许静泊终究年少,自认为准备充足,可以令对方哑口无言。
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
官印。
这相当于一份凭证,没有他,如何判定这页账目,是经过府衙首肯的?
没有这项关键线索,郡守大人自然抵赖到底,无懈可击。
许静泊缓缓坐回座位,落座之时,目光下意识朝身后某处看了眼。
“误会,都是误会,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这时候,就该有人上来打圆场了。
说话者是个胖中年,穿着华丽,模样富态,一脸肥肉随着笑容微微颤动。
“郡守大人为了清河郡百姓,鞠躬尽瘁,华发早生,何其辛苦?在下断然不信,郡守大人会做出勾结山匪这等行径的!”
又有一人站出来发言。
不一会,已经有不下十人出声附和。
方墨略微扫了眼,心中有数。
这些人大多都是城中富商,垄断着城里的诸多产业资源。
一年过去,其中一些产业资源大部分要重新洗牌,而洗牌之人,正是这位郡守大人。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这个时候出声声援,来年的资源分配,必然抢占先机,占尽优势。
一时之间,场面有些倾斜,徐郡守面色不善的扫了许静泊一眼,心中冷笑。
都以为他这郡守之位,是靠着巡抚岳父得来的?
在位十余年时间,他所掌握的能量,远超寻常人的想象。
许静泊冷冷地注视着他,忽的咧嘴笑了笑,竟一言不发的坐回座位,仿佛先前之事从未发生一般自顾自地喝酒吃菜。
露台上的气氛,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样子。
不论如何,今晚一定要将这个锅甩出去……微微叹了口气,方天阔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身旁的方墨却是忽的站起身来。
众人目光随之看去,发现是侯府三公子,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方墨习武之事,城内大部分有头有脸之人都已知晓,却也未太放在心上。
定安侯府是武将世家,后辈习武有甚奇怪?
若是府上出了为大文官,那才算是新闻。
“三公子。”
见方墨起身,徐郡守的表情略显僵硬,很不自然。
徐远泽死在北邙这件事,与方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想带着点,他的心情便跌入谷底。
徐远泽是死,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方墨,对方却也不言,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张纸来。
上面空白一片,但仔细看,可以看到一圈红红的印记,其上还有三个字体。
见到此物,许静泊身子腾地站起,也没时间问方墨是从哪得来的。
两步来到方墨面前,将自己的那张也取了出来。
二者竟完整的合在了一起!
那红红的一圈自不必多说是府衙的官印无疑而那字迹写的是“二十八”,搭配另一张纸张的十一月,便正好是远峰镖局出镖的日子。
完全吻合!
到了这时候,刚刚那些为郡守说话的人,也不敢再出声,时局变化之快,令人咋舌。
可即使如此,徐郡守依旧是那副淡然表情,没有半分阴谋败露的紧张与急躁。
他这幅样子,令原本异常惊喜的方天阔,心思也逐渐沉了下来。
他是武臣,让他砍人还行,对于这些阴谋算计,并不擅长。
这个场面,他除了干着急,也没什么办法。
好在有方墨在,这个一鸣惊人的三弟,依然在给他惊喜。
方墨道:
“冬月二十八,远峰镖局押运着数车武学抄录本,准备通过北邙古道,开运其它城池,却因为某些原因,被郡守大人你指使山匪劫杀,导致导致镖局车队全军覆没,而你也趁此机会扶持新的山匪窝子,填充空虚的远峰镖局。”
他手指轻点官印:
“这枚官印,是我在北邙所获,这便是我所言的佐证。”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人说话,显然不想在形势不明朗时惹麻烦上身。
徐郡守在空地缓缓踱步,片刻后站定,露出笑容:
“三公子所言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不说其他,光是勾结山匪这件事,可有证据否?”
方墨对答如流:
“城内的黑赌坊,郡守大人应该很熟悉吧?那里的寻常护卫,都掌握着几门不弱的武学,且配备的制式长刀,也与镖局相差无几。不说其他,现在让城内一些老捕快出来指认,必然可以在其中逮出不少匪类。”
徐郡守依旧摇头:
“一家之言罢了,再者说,官印同样可以造假,三公子若是想挪一挪我这郡守的位子,大可直说便是,本官哪里做的不好,百姓心中有杆秤,这杆秤平衡了十多年,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的。”
踢皮球。
不正面回答问题,东扯西扯,转移矛盾。
方墨自然不与他废话,冷笑一声:
“郡守大人此言,不是有些自欺欺人了吗?府衙官印真假与否,你难道认不出来?再者说,即使官印真的是假的,因此而造成如此大的动乱,郡守大人以为自己还可以善了?不需要百姓评判,更不需要我来说,你如今的这个位子,也未必就能坐得安稳。”
字字珠玑,全部戳在徐郡守的痛点之上,丝毫不留情面。
如今清河郡大乱,他身为郡守,与其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他目前也只是勉强压住风声,可时间一长,外界早晚都会知晓此事。
就比如不良帅杜肖的到来。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量将责任推开,把自己择出去。
可现在,最后一丝遮羞布都被方墨扯去,他心底升腾起无穷的怒火。
更别提自己唯一的儿子,便是因对方而死,那种无以复加的愤怒,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
可紧接着,他便是冷静下来:
“即便如此,却也应该寻找仿造官印的贼人才是,在这里攻击本官,算是什么事?”
直到此时,人群中才有三两人开口劝慰,替郡守大人说话。
不过也都是一些含糊其辞的废话,谁也不得罪,也不显得多亲近。
方墨懒得关注他们,他对着郡守大人道:
“府衙官印很是复杂,寻常人极难仿造,除了经常在府衙坐堂,并经常接触官印之人以外。”
他这话已经表明了立场,你府衙就是有问题。
徐郡守已经坐回了座位,指节轻轻敲击桌面。
众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像要知道,经过方墨这番话,郡守大人究竟要如何回应?
徐郡守眯了眯眼,刚想开口,门外一名小吏员则是慌忙跑了进来,急声道:
“有人硬闯……闯进来了!”
闻听此言,在场众人本十分沉寂的心情,又骤然紧绷起来。
虽然清楚,这里不会出现任何危险,但身体的本能仍旧无法改变。
“是谁?”
徐郡守刚刚问完,便知道自己白问了。
不仅是他,连方墨以及方天阔也是微微一愣。
尤其后者,目光几句要贴在对方身边。
来人一袭劲装短打,神色冷峻,如苍鹰般孤傲。
只是身上肌肤处渗出的血痕,映视着自己的眼下处境。
状态很差,步伐却依旧平稳,在众人中间站定。
“林破延?”
徐郡守眯了眯眼,目光越过对方,看向其身后之人,面色倏然难看起来。
刚想开口,林破延却突然暴起发难,一掌狠狠挥出,竟直接落在徐郡守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