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面前,方墨已将一把朴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只需再深一寸,便能见红了。
“暖儿在哪?”
方墨瞥了眼床上的十两银子,语气阴沉。
见了来人,暖儿爹本能想要狡辩。
可是脖颈处突然传来的一阵刺痛,以及缓缓流淌的温热,都在告诉他。
面前这个看似温润的公子,怕是真的敢杀他!
“她被老秦和三个男人带走了,我听他们说,好像是后山破道观什么的,他们才走没一会!公子你赶紧……”
嗤!
一道白芒划过,紧接着猩红血浆迸射,模糊了暖儿爹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大脑。
“你女儿只值十两?”
噗通!
一颗头颅高高抛起,随即滚落在地,双眼兀自瞪大,死死地盯着门口。
那有一道背影。
方墨早已提刀离开,没入风雪。
房间内唯剩下一具无头尸体,以及遍地猩红。
像是一摊垃圾。
……
……
后山林间茂密,虽是冬季,然松柏依旧长青。
这种环境下,身法不好施展,方墨只得一步一步耐心走着。
大丫鬟冉冉说,暖儿走了有一段时间。
若是算上她去她爹家的时间,的确是刚刚被人带走不久。
此地松柏茂密,遮挡住了大多飞雪。
这便说明,只要有人在此行走,脚印在短时间内,都不会被雪覆盖掉。
双目精光湛湛,方墨边走边不断逡巡着。
很快,在两颗树干之间,一连串长长的脚印,被方墨注意到。
“看上去,人数应该有三、四个左右。”
方墨上去踩了踩,脚印还是硬实的,这说明是刚刚形成不久。
脚步加快,顺着脚印走了半刻钟后,视线陡然开阔。
出了松柏林,映入眼前的是一片荒地,如今也被白雪完全覆盖。
而一片白茫中,那残破的道观,却很是引人注目。
“就是这了!”
方墨深吸了口冰凉的寒气,身法施展,几步便来到门前。
推开大门,走过一片回廊,穿过正殿,进入一间不算宽敞的小院。
甫一推门,便看见一人歪歪斜斜的从屋子里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手扶着墙。
那人听见声音,迅速转头看来。
发现居然是方墨,脸上瞬间露出怪异神色。
“诶呦!三公子,什么风把您……”
嗤!
方墨看也不看他一眼,刀光闪烁间,直接便是一招回身斩,将老秦的一条胳膊斩去!
一股难以忍耐的剧痛传来,老秦张大嘴巴跪匐在地上,手掌紧紧掐着肩膀,大口大口吸着气。
方墨面不改色,一脚踢飞面前残肢。
与此同时,房间内突然传出一阵响动,紧接着门窗被破开,两道精壮人影陡然出现!
“哪来的小子?居然敢打扰我们兄弟的好事!”
身穿毛皮甲,腰间绑着细布袋,手里都握着把银亮亮的钢刀!
此刻正面色不善的盯着方墨。
“一,二……还差一个。”
方墨眼眸凝重,双手握紧朴刀,横举身前,时刻警惕着对方暴起进攻。
内心有些忐忑。
他习武时间不长,更没经历过什么实战,对自己的实力,没什么概念。
这与先前镖局那次不同。
之前那两人本事粗浅,连二流高手都算不得。
而面前这二人,面露凶光,肌肉虬结,气血旺盛,大概已经无限接近于入品层次了!
这种实力,在清河郡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如今甘愿干这种勾当,多半,是身份上不了台面。
“谁指使你们做这些的?”
这个问题,方墨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只是仍有些疑惑。
这也是他没有直接杀死老秦的原因。
“小东西,你就是那方府的三公子吧?啧啧,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其中一个鹰钩鼻贼笑两声,上下打量着方墨。
身侧一名方脸汉子低声提醒:
“别废话了,管他什么公子狗子,既然他敢过来,那就直接杀了,反而省事!”
“二哥说的在理,赶紧解决,我们哥俩也回去快活!自从不做山匪后,好久没玩过这么嫩的了!”
鹰钩鼻哈哈大笑起来。
方墨一颗心则是沉入谷底。
目光望向那间破屋——此刻暖儿正在那里,和一个穷凶极恶之徒待在一起。
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在能言善道的影响下,方墨强迫自己内心恢复沉静。
负面情绪没有任何意义,当斩则斩,不受其乱。
锵!
刀光霎时间闪过,方墨率先出手!
铛铛铛的!二人登时战在一起,刀刃相互碰撞,隐隐有火光迸射而出。
单论战斗经验,方墨自然不及这凶悍山匪,然而凭着圆满的刀道基础,短时间内,双方却也斗的有来有回。
唰!
方墨寻到一丝机会,回流刀法第一式施展,闪亮刀光循着间隙,角度极为刁钻的斩向鹰钩鼻!
这是死拼的打法,身体不设防御,一旦出了纰漏,很可能会被直接腰斩!
“好小子,还真敢!”
鹰钩鼻哈哈大笑,虬结手臂鼓起青筋,宽背钢刀迎空便斩!
“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敢和三弟拼刀!”
方脸男人冷哼一声。
他们兄弟三人在为徐家效力前,曾是清河郡附近一带的流寇,专门做些截杀商道车队的事。
三人三把刀,曾经砍的一伙三十人的车队,人仰马翻,片甲不留!
在北邙一片山匪窝里,彻底打出了威名!
如今一个毛头小子,居然敢和他们拼刀?
贻笑大方!
方脸男人甚至懒得再继续看,正想回屋继续快活。
忽的感觉后背一阵剧痛,紧接着便是脖颈,后脑。
丝丝麻麻的痛感直达内心,一股死亡的窒息感瞬间将他包围。
身后,隐隐传来三弟的惊呼!
“啊!”
方脸男人表情狰狞,用尽全力挣脱起身。
转头看去,那是一张,平静到极致的年轻面孔,此刻双手高举长刀,银亮刀芒明晃晃悬于头顶,粘稠血液顺着刀尖,滴落在他的额头。
吧嗒——
嗤!
刀芒斜斜闪过,方脸男人瞬间被一分为二!
整个身体犹如瘪气的气球,鲜血脏器垃圾般喷甩而出,洁白雪面瞬间被浸染为一片绯红。
空气,微微腥甜。
噗通!
从方墨出刀,到方脸男人倒下,一切不过刹那之间。
两截身体接连倒下,鹰钩鼻男人仍保持着劈刀动作,脸上的表情却早已极度扭曲!
方墨面无表情的抖了抖刀上血渍,抬眼看了眼浑身颤抖的鹰钩鼻。
突然笑道:
“就这?”
刚刚那一刀,看似是斩向鹰钩鼻,但他的目标实则一直都是方脸男人。
利用回流刀法第一招,他灵巧的腾挪身体,绕开了鹰钩鼻的那一刀;
快速接近方脸男人,斩出那道威力骇人的回身斩!
一刀两断!一刀毙命!
“好好好,做得好!你做得好!!”
鹰钩鼻显然动了真怒,他目光看向破屋方向:
“大哥别玩了!二哥死了!还不出来!”
方墨心中一凛,目光下意识望向破屋那边。
然而一抹余光却瞥见,跪在地上的老秦,正看向小院门口方向。
心中陡然惊醒!
“来不及了!”
方墨紧咬牙关,原地挥出一刀回身斩!
只听“铛!”的一声,两把刀重重的碰撞在一起!
方墨掌心一阵发麻,迅速收刀后撤,连续退了数米才堪堪停下。
深深喘了口气,方墨暗骂这些江湖人的阴险,哪怕刚刚死了兄弟,依然在想着如何坑你!
刚刚若不是他反应的快,只怕下场不会比方脸男人好多少!
“好小子,反应不慢!”
来人是个皮肤黝黑的刀疤脸。
从额头到下巴,有着一道狰狞如蜈蚣爬行般的伤疤。
“大哥别和他废话,杀了他!”
鹰钩鼻双眼通红,脚步重重一踏,挥刀砍向方墨。
而刀疤脸也同时出手,动作比其三弟更快,眨眼已经绕到方墨背后!
兄弟二人前后夹击,势必要将方墨正法当场!
“前后都被封锁,无法躲开。”
方墨浑然不惧,迅速做出决断,心下一横,居然转头直直冲向鹰钩鼻而去!
“疯了,真是疯了!”
鹰钩鼻癫狂大笑,用尽全身气力,势必要将方墨砍成肉酱!
钢刀正要斩下,一股极其呛人的烟尘突然散开,彻底迷住了他的双眼,甚至进入了口鼻!
“咳咳……”
鹰钩鼻剧烈咳嗽着,手上动作也有了一丝迟缓。
却在此时。
嗤!
一把银亮亮的刀尖,捅穿了鹰钩鼻的胸膛。
口中瞬间冒出血泡,待到烟尘散尽,鹰钩鼻看向面前那人,顿时露出惊容。
正是自家大哥!
刀疤脸同样难以置信,刚刚他见粉尘四起,以为是三弟撒了石灰,于是直接朝着中心区域狠狠砍去。
结果怎料……
他目光看向三弟腰间,果然少了一袋石灰!
“不是三弟撒的,难道……那小子怎么办到的!?”
越想越后怕。
思忖间,后背陡然生出一身冷汗!
“来了!”
刀疤脸此时也顾不上兄弟了,用力把刀一拔,回身便是一击!
铛!
刀与刀相互碰撞,发出阵阵清鸣!
对面的钢刀被他轻易磕飞出去,然而他脸上却无半点喜色,相反的,则是无以复加的恐惧与绝望!
那把刀背后根本没有人!
“不要,不……”
话音戛然而止。
胸口处传来一阵绞痛,有血顺着刀尖,滴滴洒落在他的脚面上,以及旁边的雪地上。
噗通!
抽出朴刀,刀疤脸随之倒地,再无声息。
方墨此刻再也难掩疲惫之色,单手撑刀,半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虽说这三人不如柳教习一流,并且施展的还是最粗俗的横练功夫,没有正统武学。
但即使这样,以他如今的身体素质,长时间战斗起来,也相当吃力。
好在拥有小成的回流刀法,令他多次化险为夷,屡出奇招。
否则此战胜负,还犹未可知。
方墨直起身子,在刀疤脸身上擦了擦刀身。
此刻也不管吓得失禁的老秦,直接提着刀走进了破屋。
一脚踹开虚掩着的房门,跨过门槛,穿过两层隔断。
最终,方墨在一处满是灰尘的蒲团上,找到了暖儿。
小丫头已经昏迷了。
除了发丝凌乱了些,衣服脏了些外,倒也没其它异状。
估摸着,这三个莽汉是见小丫头生的标致可爱,想着在杀之前,先淫乐一番。
不料还未开始,自己便是及时赶到。
“还好……”
方墨深深松了一口气,将暖儿背在身上,出了破道观。
老秦望着院内景象,依旧惊魂未定,此刻见方墨朝自己走来,连连求饶。
方墨淡淡看着他:
“回答我几个问题,放你条生路。”
半晌过去。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三公子。”
老秦颤巍巍开口,像一只淋雨的小狗。
方墨内心颇不平静。
果然,这一切都是徐远泽指使,在我身边安插侍女,这倒是有点意思……
不过照他这么说,我方府居然有二五仔?这之前倒是没注意。
可以随意调配侍女……府中不少人都有这个权限,会是谁呢?
“三公子,我可以……可以走了吗?”
老秦强忍着断臂之痛,赔着笑脸。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脸便彻底凝固,双眼也失去了神采。
抖干刀尖血渍,方墨盯着老秦不解的眼神,笑道:
“生路,送你重生之路。”
也不去看老秦的尸体,方墨放下暖儿,起身来到刀疤脸尸体旁,拾起那把钢刀,细细查看。
战斗时看不真切,如今细瞧,发现这三个匪徒的刀,竟与先前镖局内的制式长刀一模一样!
远峰镖局隶属官方,所有武器都是统一铸造发放。
赌坊背靠徐家,有几把好刀,也算不得什么。
在三人尸体摸索了一番,毫无所获。
方墨摇摇头,将所有尸体丢下山涧,再用石灰掩盖血迹。
大雪如鹅毛,不出半个时辰,这里的一切都将被掩埋。
重新背起暖儿,方墨没有回方府,而是前往武台观方向。
既然有第一次,便必然会有第二次,暖儿跟在自己身边,已经不安全了。
他打算将这丫头,暂时安置在武台观。
此间之事,徐远泽自然不会知晓。
既然如此,不妨将计就计。
与其整日提心吊胆,把心思都花在找内鬼上,不如直接把内鬼栓在身边,图个心安。
若有意外,也可以提前防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