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天日月不停交替,昼夜轮换。
空中密布的乌云却不曾因此而散去,隐隐有雷光闪过,告示着不可避免的劫数。
上章峰上的六人不曾有丝毫松懈。
短短七日,却如七十年,七百年,七千年那般漫长。
恨穷途额前已是留下一滴汗水,内心不禁嘀咕道,夏师叔到底是如何在接天塔一个人捱过这数甲子的。
草庐之中,章麟语端坐其内。
不知何时起,心中对授业恩师背叛庐山的恨意化作久久不能抹去的执念。
斯人已逝,可无数日夜在脑海里勾勒出的却是那自己素来崇敬之人在重创自己之后所流露出的冷漠。
他想不明白,究竟那个人到底带了多少张面具,才能把内中真实的情绪隐藏得如此完美,完美得当自己一颗赤诚之心奉上的时候竟被活生生碾碎后才发觉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蠢到当剑穿过胸口那一刻还坚信那个人想必另有苦衷。
“多谢你深厚的信任,才能让我心安理得的辜负。”
意识模糊之前,只听得那人冷然对他说道。
在自己病恹恹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听得自己是上章峰仅存的独苗,而上章峰上下一共二十名弟子,六十名侍童全部死在他的剑下。
章麟语听了胸口隐隐作痛,他不敢相信那些与他朝夕相处的伙伴就这么没了,他们死前是否和自己一样迷茫。
其中有五个师弟,十个侍童才入得上章峰没多久。
本该是未来可期。
竟然这么荒唐就没了。
“章师弟,师叔那把剑离你心口的位置就差三寸。不然上章峰真就绝了传承了。”
床边的黄鹂鸣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对他说道。
差三寸?
呵呵呵呵呵......
为什么独独留他存活于世,余他一人的上章峰还是上章峰吗?
章麟语双肩止不住地颤动。
他笑了起来,渐渐笑声沾染了癫狂,直笑得嗓子变得嘶哑。
停顿了一会,便是传来凄怆的哭声,他活到现在头一次哭得如此凄凉,是来自自己的授业恩师无情的一剑,灭掉了他过往美好的回忆。
哭声不止,连带着胸口处的伤口受到牵动,也有血汩汩淌出。黄鹂鸣见此,吓得连忙帮他止血。
“你莫要激动啊,章师弟!你伤口尚未痊愈,是师姐不是!”
屋外进来一人,见黄鹂鸣手忙脚乱地替章麟语止血,厉声喝道:
“胡闹!”
随后快步移到床沿,手指轻点数下,止住了胸口处鲜血涌出,对黄鹂鸣说道:
“你先出去!”
黄鹂鸣连忙领命,退出门外。
来者默默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章麟语,待章麟语情绪平复以后,默默开口道:
“他已经死了,被师兄亲手了结性命。”
章麟语盍上双眸,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
“你且好好养伤,还有师伯们照应着你。”
那人便离开,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上章峰以后得传承便靠你一人了。”
章麟语虽然在床上躺了数日,可仍是心神俱疲,不久便陷入昏睡当中。
他心中的那抹淡淡的恨意并未有因为得知这个消息而被抹去,而是一直萦绕心头。时间从来不会消磨彼此间的仇恨,反而会积聚成无垠恨海。
当人心中负面的情绪不得发泄,或是执念无法得到消解,便以启了心魔之端。
初始与常人无异,尔后会有一抹淡淡的黑气徘徊在眉目间,一般修士难以看清。随着心魔在心里扎根越深,眉目间的黑气也会加深,心性也会愈发极端。待到心魔彻底爆发,面目便会浮现魔纹。
忘却前尘,嗜好杀戮。
这便是修界常说的【人魔】。
欲除心魔,除却靠个人以外,亦可借助外力。
六阳会首阵便是可借的外力,像章麟语这般,心魔隐隐有化作实体的征兆。恨穷途在与黄鹂鸣,云海深等人商议过后,便决定动用六阳会首阵来帮助章麟语灭掉心中罣碍。
只要熬到第七日,那便是功成之日。
坐在阵法中央的章麟语眉头紧蹙,面上魔纹若隐若现,耳畔似有人声喃喃低语。
“何不拥抱你心中那份真实的感情?”
“拥抱它,感受它,然后才能从中解脱。”
“这不是你的错,你何苦如此作践自己?”
“闭嘴!”
章麟语沉声呵斥道,脑海里似有画面浮现,浮现的却不是他还未成为峰主的那段日子,而是自己出山屠魔时候,偶遇的一个小少年。
当时他看着少年那眼神,莫名想到了少年时候的自己,哪怕年少时候的记忆已经过去久远,他也难以忘却。
那湖绿色的眼眸流露出来的感情简直和他那时一样诚挚和坚定,他差点以为这名少年就是自己的转世。
心头一动,觉得这或许是属于自己的因缘,但按捺住心头那份悸动,只是留下一份功法和一番勉励的话语便匆匆离去。
而后在庐山仙试大典上少年意外脱颖而出,并顺理成章成为了他的徒弟。在之后的岁月里,他一直悉心教导这名少年,这位名为昔年殇的少年。
起初只是觉得这名少年和自己莫名相向,之后便愈发满意少年的上进和一片赤诚。无论是剑招,剑势乃至修行都一一指导。
因为,上章峰需要一个传承,能够承接上一代所遗留的天赋之人。
上章峰一直传承下来的剑招,经过章麟语一番去芜存菁,气势雄伟,气象森严。
一招一式,好似万马奔腾在一片空旷荒原,掀起尘烟漫天。
脑海中浮现出昔年殇一脸崇敬地望着自己的神情,章麟语心头一动。
为人师表,本当以身作则。
先前徘徊在耳畔的声音又在脑海垂落。
“你觉得心魔入体是执着的表现,想要摆脱心魔岂非也是执着的表现。”
为人师表,我不能辜负......
“拥抱你心中那真实的情感,修真者应当去伪存真。”
我不能辜负我的师兄师姐......
“你没有辜负任何人,是他们辜负了你,并非你的错。”
......
“拥抱它,释放它,你才能得到彻底解脱。”
从六角涌来的灵气笼罩在章麟语周身,进入到章麟语脑海之中将渐凝实体的心魔牢牢束缚起来,似要当场绞杀。
而心魔却是不见半分焦虑,也不见半分虚弱,似乎笃定能够看到它想要的局面。
“顺从你的内心,莫要自造樊笼,庐山上下不是一直流传这么句话吗?'修途便是从一个樊笼跳脱到令一个樊笼',而我能助你跳脱所有,成就真正的自我,这是一个契机,一个使你转变的契机。”
“你可要牢牢把握住啊,剑雄。”
剑雄?
章麟语蓦然睁眼,自己几时未曾听过有人这般称呼他了。
他是剑雄。
是令邪魔丧胆的剑雄!
轰!
倏然,一道天雷贯穿外围的剑阵,贯穿外围的幻境,贯穿外围的阵法,贯穿外围的草庐。
打落在章麟语身上,周身笼罩的灵气陡然溃散。
“执此七尺青峰剑,掷与上苍再砥砺。【1】”
湖绿色的眸内,一滴漆黑的墨水慢慢散开,逐渐染掉了整片青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