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夏夜依旧深沉，一处寂静之地没有虫鸣鸟叫。郁黑的林地之外，几排简陋的茅草窝棚传出阵阵呼噜与梦呓声。

　　当当当，一阵仿佛就在耳边的金属敲击把心乙寅从酣睡中惊醒，四肢从醒来的第一刻已挣扎支撑起身体，又是一天凌晨，又要出工了。

　　心乙寅爬出自己充满复杂药味的茅草窝铺时候，周围窝铺已经有几个人出来了，不过没人说话。心乙寅照例走向不远处一处大屋开始洗漱，清沥的泉水漫过还紧紧拉扯的睡眼，终于让人清醒。与心乙寅一样般的岁数的少年逐渐聚集，在这唯一明亮有光的地方。

　　照例是绿色的菜粥，口味怪异的菜饼，顾不得那么多，为应付整日的劳累，尽可能的多吃些才是正理，食物入口缓慢的化为热流，暖暖的有些舒服，就是和口味大不相关。

　　当当当，又一阵敲击声传来，坐在原木长凳上基本已经吃饱的一大群人，立即站起身，没有人耽搁，每人抓起两个大菜饼贴身收好，排队走向大屋边，背上箩筐，拿起一件工具，走向大屋后的黑幽幽的山洞口。

　　心乙寅拿起的工具是一件重钎，这是他使用最顺手的工具，顺着队伍走到洞口，习惯的站在第一排右数第四位，一行行矿工衣衫褴褛，不过精神却都不错。

　　天色这时已经有些亮光了，“咳”一个黑灰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队伍前，于监工，于仙师又出现了。于仙师三年来还是一模一样的样子，一丝皱纹都没变过，黑灰的袍子，没有笑容的三角眼，刻板严肃的脸。

　　于仙师每天训话大致相同，内容重复平淡，但是配合仙师仙术和严肃的脸，一众仆工却没有一个敢不专心专注的。“干活不忘行气，气至力足效率才会提高，挖矿的临时任务随时可能结束，好好干，注意安全，掘进度绝对不能少，不要起意气之争，多干活少说话，莫起干戈，行事莫要让吾为难，毕竟你们见过他人的后悔…”。

　　然后就是鸣钟警告“铛”的一声震音，这让心乙寅心里琢磨于仙师或许是个好人，因为一声之下心乙寅能感觉到自己身心剧震，而后就是心神清凝，甚至沉睡都抹不去的疲劳都能临时扫清大半。

　　这一声清音在睡前还有一次不过声音和效果有所不同，心乙寅每天都是听音入定，入定禅睡。

　　“都明白了吗？”于仙师最后道“明白了的就开工”，于是众人纷纷第一时间回答“明白，明白，明白”有的高昂，有的轻声，有的有气无力，稍有参差不齐，却绝无逆扰。于仙师从不像前一位监工那样有时会释放威压压迫众人，可是惩戒手段一样严酷，也或许是直撼魂魄声响效果明显更好，一众仆工头脑都非常清醒。

　　于仙师每天讲完话，就是进洞挖矿干活的时间，一般五或六人一小组，分段定向掘进，每天要完成定量的采矿量，要全员努力才行，早点干完定量，早点休息。心乙寅现在已经能坚持全天行气四肢，力达铁钎头部，挖矿效率高了不少，但只能放慢节奏，防止被加量或换员。

　　心乙寅挖矿已经五年了，从在杂役时迷迷糊糊的一次长睡后，已经身处这处丛林，开始挖掘一层奇异的矿层。心乙寅记忆中从被门派静玄道派捡来养起来，到识字、站桩、练气，干些轻活，并杂役，粗役已经十余年，可是自己真的是被捡来的吗？心乙寅虽然不知道自己具体怎么来的，可是却记得些来之前的一些生活片段，温馨的、记不得人脸的亲人那时就在身边。

　　不时经过的监工管事，手中的皮鞭炸响，虽然不会落在人身上，可是却随时提醒着众人，不要偷懒。

　　静玄道是一座正派道教，有上衍天心，福祉四方，开化荒芜，教化民众，正道天师，永生不老等等神奇传闻，就是似乎严酷了些，心乙寅却从来不敢说。

　　心乙寅这个名字就是门派起的，心乙寅小心的活着，传说已经有很多小伙伴上山从师了，而落选的人就成了仆丁，看运气被分工干活。心乙寅自己感觉，从师像是传说般遥远，但挖矿却可能是运气最差的分工，心乙寅不止一次的想过。

　　不过据传闻，这个矿洞确实是临时的，一般挖矿也不会用门派从小养到大的“亲传弟子”去挖，吃的也不会是药草调剂的“补益”食品，住的也不会有驱虫药草的“窝棚”，更不会有会正魂清心的“辅益”于监工。于监工自己也说过，临时挖矿结束后各人分配绝对从优，之后再不济也会是管事弟子起步，再也不会亲涉苦役。别人信不信心乙寅不知道，不过心乙寅自己是不太信的。不过从近来矿土品质越来越稀薄来看，可能确实有一天会停挖的，至于之后干嘛，如果不太坏不太累就好了，至少应该不会比这五年减员近两成的苦力差。

　　心乙寅现在每天疲劳度已经比两年半前好了许多，两年半之前视乎每天都在肉体累积的疲劳极限中挣扎。现在不同了，随着行气通达，身体的疲劳恢复很快，虽然现在每天一样的困顿，但每天清音支撑下，心乙寅总能在入定后愉悦、深深的睡眠。

　　每天的日子重复，每天的苦累累积总是刺激的人会坚持不住而崩溃，心乙寅从不敢刺激周围每一个人，甚至经常主动找人说些笑话，甚至不那么好笑，心乙寅知道构成周围环境的是每个人，不能因为自己体力稍好去强势左右他人，最好的作法是和每个人一样的状态，最多态度乐观点。

　　乐观的态度是重要的，心乙寅感觉是自己的心态和别人总有些不同，这叫苦中作乐吗，不知道算不算。

　　终于乐观的态度等来乐观的结果，某一天下工后，于监工宣布，明天不用挖矿了，休息两天，返回静玄道山门，返回后至少有半个月休息期，并且将迎来大福利。

　　乐观的心乙寅在周围少年狂喜中笑了笑。

　　心乙寅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好，一般都是被强制惊醒的，极偶尔从奇怪的梦中提早冷静醒来，闭眼假寐中在被惊一下，会很是不爽。

　　在休息的这两天中，心乙寅就很不爽，每天都无法沉睡，心烦心乱，当然很多人甚至都是不想睡的，要不是顾忌要保留体力走回山门，管事强制这二天必须安静休息，少年们一定闹疯了。

　　组队回程前的凌晨，睡不着，坐不住的心乙寅神差鬼使的溜达出来，走向工具堆，找到自己经常使用的那支铁钎。

　　握着铁钎，冰冷沉重，这样就舒服了。回到窝铺抱着铁钎，心乙寅终于短暂的睡了个香甜的回笼觉。

　　心乙寅带着铁钎走回山门，虽然稍有些奇怪，但无人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