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子青推开门,神色自若地看着站在门前的宋飞武。
“宋校尉所来何事?”他自然是认得宋飞武的,泊阳州靖妖司的几位巨头之一,到了各地做官,对自己顶头的上司自然是要心知肚明的。
“三年前小璇山那场大案荆郡守可知道?”宋飞武看着眼前这温润儒雅的谦谦君子,心中暗暗赞叹,好一个玉郎君,脸上却不动声色,公事公办地向荆子青询问道。
“有所耳闻,子青年前才从京内领命出任石庐郡,却是不清楚具体细节。”荆子青眼神微动,他到任之后并没有去翻阅往年的卷宗,平日里政事也只是简单处理,更多的是和几位随他一起来到这石庐郡的好友吟诗作画,游山玩水。
懈怠了啊,荆子青心中不由感慨,如果不是宋校尉今日到访,恐怕自己还要继续这么堕落下去吧,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呢?啊,兴许是中举后拜到老师门下开始吧,随着诸位师兄每日寻欢作乐,赋词吟诗,学业也有所荒废,当真是害人不浅呐。
荆子青忽然正色,向宋飞武鞠了一躬,倒是吓了宋飞武一跳。
“荆郡守这是何意?”宋飞武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匆忙之间只能赶紧扶起荆子青,幸好一大早的这周围没什么人,不然要是传出去,市井间指不定给他编排出什么欺压新任郡守的由头来,到时候恐怕就是造谣容易辟谣难,一顶帽子凭空栽在他头上摘都摘不掉。
“子青受教宋校尉,这一躬是应当的。”
“荆郡守莫要如此,你我同级,你又是一方父母官,我又岂敢受你这一躬。”宋飞武皱了皱眉头,将话题重新引回到正题上。
“我等此行前来是来寻郡守帮忙的,劳烦郡守将郡内大小书店掌柜尽数传唤至此,我等有要事相询。”
“此乃小事,宋校尉可还有其他要求?”
“需要各掌柜将三年前事发前后数月内的账本全数带来。”宋飞武停顿了一会,想着是否有哪里疏漏,接着补充道:“若是期间有换了掌柜的,还请将三年前案发前后时任职掌柜的人也寻来。”
荆子青微微一笑,将这些都应承下来,宋飞武等人紧紧跟着荆子青,直到看见他下令让手下去按吩咐办事时才舒了一口气。
“情势所迫,职责所在,荆郡守勿怪。”宋飞武向荆子青道了声歉。
原则上来说,靖妖司有监察百官的职责,像今天这样一路监视也算是职能之内,但平时几乎不会有人这样做,哪怕是对上政敌,轻易也不会如此行动,因为这么做实在太得罪人了,大家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闹得太僵总归不是太好。
“子青晓得的。”荆子青丝毫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对他而言,这些事情不过清风拂面,只是行走路上的一道风景罢了。
见得荆子青这般识趣,宋飞武心中也是松了口气,他可是知道这位的背景的,状元及第,当朝大儒徐鸿关门弟子,大商史上最年轻的郡守,单独一项履历拿出来都能称得上天之骄子。
虽然两人所属系统不同,但恶了关系总是不好的,毕竟朝堂不比江湖,没有那么多打打杀杀,更多的是人情事故,武官系统相对好一些,文官里面的弯弯绕绕可就多了去了,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哪天说错了一句话就被哪位记恨在心,然后一纸参到圣上桌头。
忽然间一丝倦意涌上心头,宋飞武忍住想要打哈欠的冲动,和荆子青闲聊两句后便带着属下前往城内的驿站休息。
宋飞武一觉醒来时已是夜晚,月上柳梢头,人立黄昏后,郡城内此时正是最喧哗热闹的时候,道路两旁的酒楼商店都挂着灯笼,行走在路上明晃晃宛如白昼。
隔壁的酒楼传来饮酒行令的阵阵呼喊声,宋飞武甚至从中听到了荆子青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酒香勾起了宋飞武肚中的馋虫,他叫上几个睡醒的属下,一同进了酒楼。
“几位大人有什么需要吗?”酒楼掌柜迎了上来,带着宋飞武等人往楼上去。
“楼上是雅间,稍微清净些,省得下面的人污了几位大人的眼。”掌柜的见宋飞武在一楼瞟来瞟去,也不知在看些什么,连忙出声将宋飞武的注意力引过来,他是生怕眼前这几位大人哪里不开心了直接寻个罪名就把他给拿了,他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一家老小可还都等着他养活呢。
“店家莫要多想。”宋飞武看出了掌柜所思所想,出言宽慰道:“之前在驿站时,听到酒楼中有熟人的声音,便过来看一看。”
宋飞武其实也挺无奈的,以前确实是有靖妖司的捕风使行事乖张,甚至有因为自己吃得不满意就抓了掌柜的人,但三十年前先皇整治之后,这种事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了,靖妖司挑选人员也从遴选江湖人士为主变成了现在的以自己培养人才为主。
掌柜脸色瞬间便好看了数分,他将宋飞武几人引入包间,呈上菜单,干脆自己就干起了店小二的活,记好宋飞武等人的需求,掌柜下了楼后便直奔后厨而去。
宋飞武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细细啜饮着,有些昏沉的大脑也渐渐清醒过来。
他忽然间听到了荆子青的声音,就在楼上,想着过去打声招呼,便出了包间,上了楼梯。
在三楼还未站稳,宋飞武便看见荆子青和三个同样穿着文士衫的气质各异的青年放声狂歌,他们呼啸间痛饮烈酒,举手投足间挥洒墨痕,身前便是砚台,四周挂着一幅幅空白的宣纸,墨迹字迹画迹随着他们的挥舞跃然纸上。
宋飞武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副好似疯魔一般的景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尴尬地站在原地观赏着这怪异荒诞的一幕。
荆子青忽然间仰天长啸,两行热泪滚落脸颊,抄起毛笔就往挂着的宣纸上按去,其余三人纷纷鼓掌叫好,一人甚至直接起身在身后挂着的宣纸上泼墨作画。
诗篇,山水,文章,狂歌,眼前这些人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样,他们无拘无束,尽情挥洒着自己的灵感与创意,只为寻求心灵中的片刻慰籍。
这就是狂生吗?不,与其说他们是狂生,倒不如说是才子的风流行径了。
这一夜,姜识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外面的天还黑着,月明星稀。
姜识在床上躺了一会,实在无法入眠,便起身来到了院中。
月辉洒落,竹影斑驳间晕着淡淡的光,蝉鸣阵阵,鸟雀夜行。
泊阳靖妖司内的武学典籍很丰富,除了海量的不入流和星位武学外,还有几门天位武学,甚至还有一份残缺的真武传承。
姜识自然是毫不客气地借阅翻看了一番,但也正因如此,他不想再呆在靖妖司里了,这里生活虽然舒适,条件也很优越,但却总是让他有些局促,现在书也看完了,这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了,而且比起在这里等消息,他更愿意出去闯一闯,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
姜识没有回屋,他在院内静静站到了天明,青草的芬芳萦绕在他的鼻尖,晨露打湿了他轻薄的上衣,露出他稚嫩却结实的身材来。
他决定了,今天就走,往石庐郡去,继续在靖妖司待着也不过白白浪费时间罢了,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