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裴景明后并没有造成太大的风波。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裴景明与三年前的案子还有之前伏击姜识等人有关，但他贪污受贿，私放囚犯的事情是钉死了的。

　　陆安在听到姜识等人传来的消息时叹了口气，到了最后他们还是没有真正破掉三年前那起案子，抓到了人又如何，只要裴景明死不承认，等风头过了他自然会被背后的人捞出去，换个地方就又是一方大员。

　　于是三年前那起案子的卷宗只能再次被封存起来，或许以后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台江郡原来的郡丞也在裴景明被捉拿后火速上任接手了郡守职务，一切都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波澜，但很多时候，不正常的寂静往往是暴风雨到来的前奏。

　　巡抚马上就要到了。

　　所以这些天泊阳州上下忙前忙后地到处整理着，上至一州刺史，各郡郡守，下至寻常官吏，贩夫走卒都比寻常要忙碌上不少。

　　但这些与姜识毫无关系，他每天除了照常练武修行最大的乐趣便是到地牢中找裴景明闲聊。

　　虽然之前还是敌人，但裴景明也乐得有人和他在枯燥的牢狱生活中聊上几句，连自己的武功都会在无心间说出一些，但一旦涉及到三年前的事情他立马闭口不谈。

　　这一日姜识依旧向往常一样搬了个板凳坐到裴景明的牢房门口。

　　和往常不同，裴景明今日换上了一身文士衫，整个人被衬得温文尔雅，虽然手腕和脚腕上沉重的镣铐有些破坏他整体的形象，那股子文质彬彬的气质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姜识不由得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那个晚上，那个龙行虎步，招式虎虎生风，宛如一头人形暴龙的裴景明。

　　“很惊讶吗？”裴景明微微一笑，语气温和，霎时间犹如春风拂面，哪怕是姜识也不得不承认这般模样的裴景明很有亲和力。

　　“咋换上了这么一身？”姜识有些好奇，难不成这些监狱里的囚犯也要见巡抚吗？这些天他可算是见足了那些官员的失态，一个个连要穿什么衣服都要讨论半天，不就是见个钦差巡抚，至于吗？

　　裴景明听到姜识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懂，也不需要懂这些。”

　　啧，姜识一时间只感觉牙帮子疼，这群当官的一个两个都不会好好说话，一有问题就是你不需要懂或者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这种敷衍的回答，裴景明是这样，陆安也是这样。

　　“聊点其他的吧。”裴景明将话题岔开，不再继续讨论下去。

　　“现在已经入秋了吧。”

　　姜识不由得有些气恼，感觉裴景明就像是在没话找话说一样，本来抓他的时候就是夏末了，现在过了一个月怎么都是入秋了，这还用问吗？

　　“你再这么说话我就走了。”姜识作势收起板凳就要离开。

　　“我要出去了。”淡淡的一句话却宛如平地惊雷一般震在姜识心头，他猛地回过头来盯着裴景明，犯下这么多罪竟然还能这么从容地从监狱中离开吗？

　　姜识本以为裴景明下次离开这座监狱的时候就是他秋后问斩的时候，可他万万没想到裴景明居然能从容脱身逃开法理的惩治。

　　姜识狠狠地盯着裴景明的眼睛，他觉得裴景明应该给出一个解释。

　　“不要太小孩子气了。”裴景明移开了视线：“虽然你还小，但进了靖妖司你要学会适应，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

　　这样的黑暗与无情，他把这句话藏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他看着姜识就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所以他才会和姜识说这么多，希望他不要走上自己的老路。

　　姜识默默地提着板凳离开了这座忽然间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地下牢笼，他以后大抵是不会再来了吧。

　　如果一个人犯了罪，法律也无法审判他，那么这样的法律还有什么作用呢？这天底下的天理又何在呢？

　　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究竟是为什么才来靖妖司的呢？

　　是为了身上这一身官皮吗？显然不是。是为了那些放在藏经阁里举手可得的那些武功秘籍吗？显然也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呢？

　　他忽然有些迷茫，他所处的这花团锦簇的盛世，真的如表面上看到的这般光鲜亮丽吗？

　　浑浑噩噩间姜识回到了居所，他躺在床上，此刻没有一丝想要动弹的欲望。

　　他突然失去了继续前进的欲望，他的前进，他的努力，在裴景明那一句轻飘飘的“我要出去了”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苍白与无力。

　　门外传来阵阵欢呼声，想来应该是那位钦差巡抚到了吧，姜识闭着眼睛，只觉得他们分外吵闹。

　　按理来说姜识身为靖妖司校尉是需要去迎接钦差的，但他今天不想动了，毕竟小孩子总是会有特权的，不是吗？

　　卫疆静静守在姜识的院门外，像是一尊石塑的门神。

　　他知道姜识只要在靖妖司内继续前行，迟早都会经历这么一天，他们在经历了各种灰色与黑色之后忽然间开始怀疑自己的努力是不是真的有用，因为他们的努力与奋斗在上层人的利益交换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有些时候尽心尽责的捕风使甚至会被当作弃子，不知道哪天就会在这纷扰的江湖中消弭无踪。

　　所以他选择了守在这里，他当年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当时下辖的县里有一位公子爷，骄奢淫逸，无恶不作，他气急之下不顾当时带着他的前辈的阻拦直接出手将那公子爷擒了下来。

　　至于之后？卫疆手掌轻轻抚过胸膛上的某处，那里还隐隐作痛着，那里曾经有一把剑穿过，那把剑属于他最尊敬的一位前辈。

　　他当时被追杀得走头无路，无奈之下只能投奔一个相识的前辈，但那位前辈在他身心最松懈的时候将那一剑狠狠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们给的太多了，我也不想的。”

　　那位前辈眼中含着悲伤与无奈，口中的言语却如同穿心的利刃。

　　十天后，一切过往都烟消云散，追杀戛然而止，他依然是那个刚刚进入靖妖司的未来可期的银牌捕风使卫疆，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只有胸前的那道伤痕一直提醒着他这个世界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