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虎大将军一声惊呼,忽从侧门退回,语气张皇无措。
孙周民不禁皱起了眉头,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见识短浅的农夫了。他已经知道,所谓的仙师,不过是江湖术士,卖弄着骗人的把戏。那国师也是如此,不知给皇帝老儿灌了什么迷魂汤,将他骗得团团转,让偌大一个国家,从强盛至极,衰落到这般田地。
可关于国师,只有传闻,从未亲自露面。难道国师,是个武林高手?
正如此想着,一名少年人自侧门走出,孤身一人,面对千军万马,怡然不惧。
孙周民如同见了鬼一般,惊得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大军,也同他一般,退了一步。
他的左膀右臂见状,高喝道:“妖人国师已经现身,弓箭手准备,射死他!”
“给我住手!都给我停下!”孙周民暴怒,连他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大王?”
“等等,让你手下的人等等……”
将领们不解,但长久养成的威严,还是让他们遵从了命令。
少年道士走到孙周民前方一丈,便停下脚步,拱手道:“孙大王,许久不见,已是物是人非。”
他一开口,四下哗然,孙周民,竟然认得国师!无数人想要看清这臭名昭著的国师长什么样,却始终如镜里看花,无功而返。
可孙周民管不了那么多了,颤声问道:“阁下,是国师?”
“正是。忝列国师之位,已有二十三年。”少年微笑以对,四下陡然寂静,鸦雀无声。这样一个年轻人,当了二十三年的国师?无人不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既然是国师,当年为何要救我?”
“兴之所至,偶然为之。”
“那,你为何要教我,教我如此?”
少年摇了摇头,笑道:“我何曾教你如此?”
“你问我何去何从,谁能一言决我等贫苦农人的生死。我只想要一口饭吃,可国师所作所为,视我等如猪狗,连口饭也吃不得!”孙周民愤怒地咆哮起来,他身后的士兵闻此,便紧紧地靠在他的身后。
“哈哈哈!”少年好笑道,“我教了你什么?我给了你一身力气,足够你换一口饭吃。可你还是做了这些决定,却要推到我的头上。难不成是我逼着你造反?难道闯进皇宫,也是为了一口饭吃?难道坐上皇位,也是为了一口饭吃!”
“妖言惑众!”孙周民的身后,传来一阵叫骂。
少年却满不在乎,道:“孙大王啊孙大王,若让你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个冬天,我给足你口粮,再保你一家老小百年平安,你愿意吗?”
孙周民口齿嗫嚅,竟是不敢作答。
少年语气渐冷,轻蔑道:“所以不要再说我教了你什么,你当年不过向我讨了一口饭吃。如今的你是要干什么,你和你身后的那群人,又要干什么!你们要的,是这皇位,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孙周民口干舌燥,眼前景象,竟有些目眩神迷,忍不住手指微动。
少年忽道:“孙大王,你想下令,杀了我?”
孙周民的心思被轻易看穿,面色大变,竟是莫敢动作。
少年却不怕他,反而笑了起来,“荣华富贵,又算得什么?你要做皇帝,我甚至可以劝降当今天子,让位与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何?”孙周民脑子嗡嗡,竟有些含糊不清。
“两个字罢了!”少年却按下不表。
孙周民登时被吸引住了,想知道是哪两个字。
“长生!”
少年掷地有声,这两个字,仿佛有神奇的魔力,顿时根植孙周民的心中,再也拔除不尽。而当年那句何去何从,也再度涌上他的心头。
年华老去,何去何从?他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只一想到老去那天,便无端恐惧。如今他终于知道,该何去何从!
“长生,长生……”孙周民喃喃自语,如痴如狂。
“是啊,长生。人世间的繁华荣辱算得什么,白云苍狗,弹指一挥。唯有长生,否则一切为空!”
“长生,如何长生!你……仙师,求仙师教教寡人!”孙周民竟执礼急问,众皆哗然,虎儿将军目瞪口呆,豁然拔剑,却失去了威信,再难管束身后的军队。
兵变在即,孙周民却仿佛身中魔魇,愈发痴狂。
“既要长生,就斩断尘缘!”少年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长剑,剑身如水,通体流畅,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他一招手,长剑竟然漂浮起来,飞到了孙周民的手中。
“他果然是神仙!”孙周民握住长剑,分外激动,就像是溺水之时,握住了救命的稻草。
“你知道该怎么做。”
少年平淡的话语,在孙周民心中,却化作最猛烈的毒药。
“杀!”
“杀!”
“杀!”
到了这一步,孙周民几近癫狂,心中的那个杂音被瞬间淹没,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多少年来,他从未像如今这般通达,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才是自己生命的主宰!
可他却不知道,他的一切早已被少年攥在手中,只等瓜熟蒂落的最后一刻!
孙周民手握宝剑,转过了身子,与他的部下对立,甚至连他的儿子,都在他的对面!
“阿爹!”虎儿赤红了双目,怒目以对。
这一声,却让孙周民恍惚了,那毕竟是他的孩子,也是他唯一的破绽!所以,他要斩去,斩去所有的尘缘!
但当他出剑的瞬间,虎儿竟丢下了武器,闭目等死!
孙周民的思绪,突然拉回到了许多年前,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日子。他亲手给虎儿做了木马,做了帽子,还和隔壁的张猎户定了娃娃亲。可张猎户一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国师!我想问一个问题!”孙周民忽道。
少年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不妥,但还是道:“你问吧。”
“要长生,一定要斩断尘缘吗,难道天道如此?”
“不错,天道如此!”少年的语气,不容商议。
“哈哈哈哈!”孙周民放声大笑,似乎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事情。
突然间,他回转长剑,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直取少年的面庞!
三十二式鬼擒手!
哐当!
银剑从中折断,孙周民终于看清了国师的长相!
“果然是你,李青罗!”
随着他大喝一声,四周场景竟然猛烈震动,飞速凋碎,仿佛纷飞的纸屑,只余下了孙周民和少年两人。孙周民的声音也越来越年轻,再一转眼,竟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你究竟是谁!”少年道士眼神陡变,变得无比危险。
“青罗前辈,好久不见。”北天丢下半截银剑,拱手道。
“你不是孙周民,你是谁?”李青罗眉头紧皱,信手一招,预期之中的神通,却没有任何显现,面色便沉了下来。
“青罗前辈,这里是我的地盘。”北天咧嘴笑道,眼前的李青罗,不过是一道念头,并不见得多强。孙周民在雷霆中苦苦支撑,等到北天到来,装成无害的灵魂碎片时,已经是垂死挣扎。
他本来不可能敌得过北天,夺舍必将以失败告终。可连他也没有想到,他的灵魂深处,还藏着一道李青罗的念头。
可怜的孙周民,他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李青罗编织而成的谎言!他仍旧是那个穷苦农人,只是记忆发生了错乱!
也正是这念头作祟,才将北天牢牢压制,差一点就让孙周民得逞。到那时,它再收了孙周民,就是一石二鸟!
可惜,它也仅仅是一个念头,还是被北天抓到了破绽!
“青罗前辈好大的手笔,若我没有猜错,井底众生,每个都被你种下了念头,且早就被你蛊惑。蛊惑也并非井底恶鬼的神通,是他们不经意间借用了你的力量吧!”北天问道。
“你猜的不错。”李青罗竟直接承认了。
“而且你蛊惑他们的内容,应该是让他们逃出古井。”北天道。
“呵呵,渡河洗去罪孽,往生通往天堂。他们信了,也怪不得我。若非检视得紧,我也不必这样麻烦,非要借你们巡逻弟子的手不可。直接让古井人人猜忌,乱作一团,不出七日,我就能破印而出。”
眼前的李青罗,并不认得北天,它只是一缕分割的念头,用来对付筑基鬼修。可他侃侃而谈的模样,仍是让北天不寒而栗,他毫不怀疑李青罗可以做到这一点。
李青罗盯着北天,忽地笑道:“问完了吗?滑头小子,你又何必这样谨慎,拖延时间。我只是一个羸弱的念头,一切神通源于宿主的相信。你不信我,我就一无是处。”
北天被看出了意图,只能讪讪发笑,李青罗的话,可能是真的,但他充耳不闻。
李青罗见北天不为所动,摇头道:“我不会反抗,孙周民夺舍失败,我更掀不起风浪。我只是好奇,我从未明言蛊惑,只是让你自然而然生出想法。难道,你不想长生?”
“没有修士不愿长生!”北天答道。
“那为何,你破了我的蛊惑?”
“那是因为我的长生,不必过问天道!”北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地福至心灵,只觉得一层桎梏解开,心灵都澄澈了几分。
李青罗愕然,随即扺掌大笑。
“狂妄,狂妄!”
下一刻,他就被北天汹涌而起的神魂,彻底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