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村落,灯火阑珊中,不知有没有人会想起道观中的小小少年。
烟花还在绽放!
今天是师父的忌日,孟言还要给师父上香。
孟言将大殿的油灯点亮,师父的牌位就摆在大殿一侧,摆在这里是村里人共同决定的。
村里人觉得孟言的师父玄道子,生前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道长,死后也理应享受一份村子里的香火。
孟言当然没有异议,村里这样的决定,他其实很开心。
毕竟师父死后能享受香火,他当然为师父感到高兴。
孟言看着眼前师父的牌位,牌位上写着先师玄道子之灵位几个字。
孟言点燃三支香,闭上眼睛举起香拜了三拜。
把香插进牌位前的香炉里,然后再点燃了两只蜡烛,也一并插进了香炉。
接着将大碗里的瓜子,花生,肉干摆上。
孟言跪在蒲团上,连磕三个响头,同时大喊一声,师父吃好。
站起身刚准备离开,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转身去院子里把剩下的两个糖葫芦拿了进来,摆在牌位前说道:
“师父,今天有糖葫芦,可好吃了。只是您年纪大了,牙口应该不好,您能吃的话就吃,但是悠着点,可别在那边还把牙酸掉了。”
说完又拜了三拜。
孟言不知道的是,在道观的天空极高处。
一名身穿暗红色道袍的老者躺在云端,手里拿着一个葫芦,正一脸陶醉的往嘴里灌着酒。
嘴里含糊不清的嘀咕着:
“没有徒弟管着的日子,这酒想怎么喝就怎么喝,也太舒服了。”
说完翻了个身,又是一口酒灌下。
“就是时间长了,还有点想念徒弟泡的茶了。
那茶虽然味道有点苦,但是喝久了,味道还挺让人回味。”
老者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师父,郎中爷爷说喝酒伤身,您以后也少喝点酒。”
一位少年模样的人对着竹木躺椅上端着酒杯,眯着眼打盹的老者说话:
“您要想喝酒了,我就帮您泡茶喝,郎中爷爷说喝茶对身体好,可以延年益寿的。”
少年见老者没有说话,换了个姿势趴在竹椅扶手边再次说道。
这回老者终于回答了,坐直了身子,摸了摸少年的头回答道。
“好好,听你的,师父以后少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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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您怎么又偷喝酒了。”
少年从老者手中一把夺过酒壶,气鼓鼓的说道。
“哎呀!师父就是闻闻味,这不是想喝茶了嘛。”
老者有些悻悻然,像是被抓包的小偷,做了亏心事一般。
少年沉吟了片刻,选择了相信老者,长出一口气,抱着酒壶边走边说:
“那师父您等着,我去泡茶。”
“去吧去吧,我就喝一小口,哈哈!”
老者趁少年走远,变戏法般的从身后掏出一个酒杯,赶紧喝了一口,喝完还砸吧砸吧嘴,一脸得意。
这是刚刚趁少年不在时从酒壶倒出的,少年来后老者便把酒杯藏在身后,看样子已经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刚砸吧了一小口,就听门口传来少年略带哭腔的声音。
“师父您耍赖,我不给你泡茶了。”
少年回头就看见这个偷喝小酒的师父,气呼呼的,眼眶当时就红了。
老者一看少年要哭鼻子了,赶紧补救。
“哟哟!师父逗你的,怎么还哭鼻子了。别哭别哭,你看师父给你买什么了。”
说完从身后掏出一串亮晶晶的东西递给少年。
“是糖葫芦,谢谢师父!”
少年一下就破涕为笑了,双手接过糖葫芦。
心想,师父今天上集市果然给自己带好吃的了。
少年很开心,把师父刚刚偷偷喝酒的事情就给抛到脑后了。
小孩子好像都很好哄,脸色就像六月的天气,一时晴,一时雨。
“开心了吧,那师父今天能不能喝口小酒。”
老者看着转哭为笑的少年一脸溺爱,趁机提出要求。
少年看了眼老头手上的酒杯,又看了眼手中的糖葫芦,沉吟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
“嗯~可以吧,但是只能一小口哦。”
“好!就一小口,师父跟你拉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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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老者像被什么事情打断了思绪,一口酒还未咽下就喷了出来。
然后哭笑不得的说道:
“这小子,有好吃的想着师父就行了,干嘛还要咒我酸掉牙。”
嘴里这么说,但是神情却有些感动。
此人正是孟言以为已经死了的师父,玄道子。
此时的玄道子精神矍铄,怎么样也不像是个死人。
“这小子,一年时间,好像长大了。”
玄道子感叹道。
顿了顿,玄道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落寞。
但神色中更多的是一种隐藏极深的悲伤。
“要是不会长大就好了,是啊,又怎么会长不大呢?
迟早会长大的,就是希望慢点长就好了。”
玄道子自问自答,好像有些醉了。
“一百万年了,执念再深,也是时候结束了。”
喝醉的玄道子将酒葫芦甩到一旁,云层漂浮过去将酒葫芦接住,不让其下坠。
只见玄道子双手打着拍子,唱道:
“不求大道出迷途,纵负贤才岂丈夫。
百岁光陰转瞬逝,一生身世水泡浮。
人生虽有百年期,夭寿穷通莫预知。
昨日街头犹走马,今朝棺内己眠尸。
执念抛下非君有,罪业将行难自渡。
大道不求争得遇,遇之不修是愚痴。
......”
孟言跟师父牌位说完话,也没有停留,他还要去上香。
孟言又点燃了三支香,来到了大殿的正中央。
他的前面是一块很大的牌位,上面写着四个金色的大字。
玄天正道!
孟言对着牌位拜了三拜,上好香。
将摆在玄道子牌位那里的贡品,放到玄天正道的牌位前面。
正当孟言忙完这些事情,只听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小孩哇哇乱叫的声音。
孟言转头向门外看去,只见一名农夫模样的壮汉揪着一名小孩的耳朵走了过来。
那小孩正是刚刚从道观离去的狗子,而那名揪着狗子耳朵的男子孟言认识,那是狗子的父亲。
这村子叫黄粱村,是因为村子里基本都是黄姓和梁姓。
狗子的父亲姓梁,叫梁山。
梁山虽然是一名庄稼汉,但是却给狗子取了一个很文雅的名字,梁文韬。
这名字是狗子的父亲请村里的郎中取的。
用他父亲的话说就是,他自己没什么文化。
希望狗子以后可以多读点书,最好是考个秀才,长大以后可以成为一名教书先生。
所以名字一定要取得有文化。
而此时的梁山一手提在狗子腰间,跨过了道观门槛,一边向着孟言喊道:
“小道长!”
孟言站起身,对着梁山作了个揖,道:
“梁叔好,您这是?”
梁山放开提着狗子的手,笑道:
“还不是我家狗子,嘴里含着个糖葫芦回家,被我发现了,一问才知道,是小道长你给的,这小子来都来了,也不知道叫你去我家吃饭,今天除夕,你也一个人,不如去我家吃个年夜饭,正好你跟狗子也玩得来,让他带着你一起玩。”
说完还不忘踢了狗子一脚。
狗子立马说道:
“对啊!对啊!去我家吃年夜饭,我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见孟言没有说话,狗子瞟了一眼梁山,被梁山狠狠的瞪了一眼。
狗子立马就精神了,说道:
“言哥儿你就跟我一起回家吧,不然我爹又该说我不会为人处事了。”
说完一脸可怜巴巴的盯着孟言,好像孟言不答应,他就会被他爹打死一样。
孟言看了眼狗子,摇摇头。对梁山说道:
“梁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真不能去您家,您也知道今天是我师父的忌日,我要在这里陪师父。”
梁山还要说些什么,孟言接着说道:
“梁叔,时候也不早了。我刚刚也已经吃过东西了,现在都不饿。
何况明天早上大家还要来观里进香,我得准备准备。
现在去您家,等回来就太晚了。”
见孟言这么说,梁山也不再坚持。跟孟言道了别,就带着狗子回去了。
孟言松了口气,他其实也想去,只是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家。
他怕见到别人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那样的情景,不是让他羡慕。
而是会让他觉得格格不入的自己,会显得更加孤独。
等梁山和狗子走后,孟言将院子里的东西收拾干净。
火盆用柴灰盖着,抱回了厨房。
明天早上村里很多人要来上香,孟言要早起,没有火盆会很冷。
等孟言忙完这些准备关门的时候,梁山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看见孟言,梁山二话不说,把饺子塞进孟言手里后扭头就走。
孟言愣在原地,却也没再坚持。
关上门,孟言回到房间,大口大口的吃着饺子。
狗子说的没错,饺子很香,特别香。
腾腾的热气扑在孟言脸上,晶莹的水珠挂在睫毛上,顺着脸颊滑落。
不知道是热气,还是少年的泪。
是饺子太烫了,孟言如是想。
饺子很好吃,孟言连汤都没放过,将碗洗干净。
孟言心想等明天梁山来上香的时候,再把碗还给他。
只是人生总是无常,就像那个再也还不回去的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