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豆,倾洒在田地的凹坑里,聚成浅浅水流,倒映着天上青乌一片云海,雷鸣电闪。
也倒映着边上几道身影,各具神态。
周自然站在四人面前,脸色很平静,漫天雨水丝毫不沾身。
赵太巽的情况,则远比想象的要严重,而今竟是御气避水的余力也没有,哗啦啦的大雨拍打在身上,胸膛流出的血红让人触目惊心。
他那如深潭般的眸子,在绝望中突然添了一丝凝重,厉声道:“好!你竟然与阴府司沆瀣一气!”
恐惧源于未知,猜忌也是。
从在寂静岭被陈经池一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狼狈而逃,然后到仙脚镇却是大显神通,将之压制,再到与余官玄追逐间,突然与阴煞有了冲突,明明在白村庄里深陷绝境,此刻却姿态从容地出现在面前。
赵太巽细细思考,说不准一切都是玄君子所营造出来的圈套!
若是如此,那晚让他感到惶惶不安的目光,也解释得通了,毕竟阴府司背后那位,早已突破五境基业,有着让他望尘莫及的实力。
然而,猜忌才刚刚发酵,便被血鸦的举动给打破了。
“你把阴煞怎么了?”
血鸦的脸上有狐疑,也有愠怒,一双目光紧紧盯着周自然身边那团黑气——他看得出来,这并非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阴煞。
但这团黑气避水所散发出来的气机,分明彰显着元婴境的修为。
见周自然没有回应,四目相对间,血鸦的神色渐渐阴沉,在没有丝毫预兆的情况下,欺身猛进。
风雨中,他像是天上的一道雷电,瞬间冲到那团黑气之前,双手握着刀柄,寒光骤闪,折射出许多被刀锋切成两截的雨水。
很简单的一刀,仿佛能切开山岳的一刀。
横切一刀,声势嚣嚣。
“嗡——”
电光火石间,周自然抬起了手,拿捏住距黑气尚有三寸的刀身,不甘的嗡鸣颤动连绵,钻入每个人的脑海之中。
血鸦长眉微皱,浑身散发黑雾,正要盘旋而起化作乌鸦四散。
周自然拿捏着刀身轻轻作力,往自身肩膀方向一扯,将血鸦强行带出黑雾。
血鸦神情凝重,反应却不慌乱,长刀脱手的动作当机立断,黑雾再起,化为四只乌鸦朝各处飞去。
周自然松开刀身,借着牵扯的贯势,反手握住刀柄,左右两刀上切,斜下一刀顺劈,将想要飞逃的三只乌鸦斩作黑雾,迅速消隐。
甩手一刀,向着最后一只远飞三丈的乌鸦掷去。
乌鸦化雾,血鸦的身影从中掠出,奔掠之间迎向长刀,身子轻易避开的同时,出手握住反方向的刀柄,一鼓作气冲向周自然,斜撩一刀,闪动的寒芒形成半月微光!
刀势所向,直取头颅!
同时间,血鸦身上突然冒出十几只乌鸦,分不同方位飞向周自然各处要害,如离弦利箭,可贯穿肉身。
和尚白莲的身影,也悄然而至,双掌结出法印,无量真言呢喃起,背显法相露金身!
随着他挥出刚猛拳风,法相金身动作如出一辙,夹杂崩山气势的巨大拳头,朝着周自然的后背重重砸去。
一前,一后。
前以左手出指拿捏刀身,后以右手成掌握住拳头。
想要直取头颅的四尺刀,半寸进不得。
想要砸断背脊的崩山拳,被牢牢握住。
想要穿透肉身的十几只乌鸦,突然被一股强大的意念碾压粉碎,化作黑雾,被吵杂的雨水拍打得无影无踪。
“飒飒飒飒……”
风雨声里,周自然的脸色,平静得可怕。
无论是乌鸦,还是前后两位拥有化神境修为的家伙,他都压根没去看一眼。左手扯刀,右手拉拳,交叉之间,白莲与血鸦的身体已是撞了个满怀。
不是他们不想反抗,而是反抗不了。
那股强大的意念,解决乌鸦只是顺手为之,真正压制的,是他们俩人。
乃至于眼下双双瘫倒在地,仍是动弹不得,全身上下,唯有一双眼睛在微微颤动。
——那是恐惧所致。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血鸦跟白莲惨败,但又败得不惨烈。
捏刀、握拳、相撞,这哪里像是修士斗法,简直跟泼皮打架一般无二,可就是这么一个来回,二人都是失去了战意。
白莲开始感受到身上的凉意,那是水浸透衣衫,贴合肌肤的触感——显然,他已经没办法调动气机。
哗啦啦的吵杂声,仿佛是漫天大雨开怀的嘲笑声。
阴府司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目露骇然。这是哪里来的小神仙?
一个意念,恐怖如斯,还打个锤子!?
“嗒,嗒,嗒……”
周自然缓步走到赵太巽面前,目光所去,平静之中添了一许冷意。
赵太巽脸色大变,惊道:“是你!?”
他如何也想不到,那夜里一个眼神就能让他惶惶不安的人,竟然不是别人,正正是这位玄君子!?
这是怎么回事……
玄君子难不成是某位踏破五境基业的高人,容颜复返?
还是说,是有一位踏破五境基业的高人,夺舍到玄君子身上?
他目光振振,充满了惊疑不定的情绪,概有半晌,才缓过神来,抚着伤口坐倒在地,眼神也渐渐缓和,如往常般似藏深潭。
到底是龙虎山第二把交椅,沉稳睿智扎根在骨子里。既然玄君子与阴府司不是一伙的,万事好说,就算最后龙虎山真的被压上一头,那也无可奈何。
一位踏破五境基业的道门新秀,便是底蕴远超其余四洲的中土神洲,怕也有无数宗门要争破头颅抢人。
在赵太巽低头的瞬间,周自然平静的目光中隐隐出现一丝疲态,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神色当即显露慌张,但他马上反应过来,掩饰得极好,不至于被人发觉。
心中惊呼:喂!前辈,什么情况啊喂!这你就不管了?倒是把后边俩家伙收拾了再说啊!
脑海中当即响起一道声音,听起来像是位年轻男子,声线如老酒新酿,甘醇浑厚:“今日动弹颇多,我已疲软,你演技不是挺好,就由你糊弄过去了。”
前辈,男子汉大丈夫,软不得啊!
再无回应。
身后传来几声窸窣,周自然回首望去,已见血鸦、白莲都已站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