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临近,白庄村的阴气更浓,吹入的微风轻轻摸你一下,便是渗人骨髓的冷。
破陋的小屋里,周自然蹲在长凳上,仰起脑袋,看着房顶上那个缺漏口,明明能看见斗大的月光,偏偏折射不进半点微茫。
“赵师伯,这也是聚阴之地作怪?”
坐在长凳上佝偻着身子的老真人,饶是鹤发童颜,也再没了白日风采。
此时的他,神情更是紧张,仿佛对赵太巽问起这种无知问题的不是眼前年轻人,而是自己。
偏偏地位崇高的赵师兄竟是没有丝毫不满,反是不耐其烦地点了点头,而后又将目光看向他,开口问话。
“也就是说,齐峰才奉祖辈遗训,前往凤安山尝试以言语渡化那位化神境的邪祟……叫什么来着?”
王鸿连连点头:“陆、陆婉珠,这事儿嘛起于长公子的爷爷,与那陆婉珠本是交情匪浅的好友,不忍她压着一丝执念,长久煎熬,这才有了让每代后人都要前往凤安山,劝其放下的遗训。”
赵太巽沉吟片刻,摆手道:“既然如此,你且去吧。不过按你所说那陆婉珠是至阴之魂,若有化神境修为就绝非善类,万事还得小心。”
王鸿如获大赦,急忙起身施了大礼:“多谢赵师兄提点,我这便告辞。”
说完,又让三名弟子过来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大步流星地出了屋子,再不见踪影。
片刻,赵太巽才看向周自然,开口说道:“阴府司的人,会不会也是为了这陆婉珠所来?”
听完王鸿的描述,周自然心中已有盘算。
陆婉珠,十有八九就是东哥口中那位,获得至纯之气并融合为至阴之魂的女子亡灵。齐氏这位齐峰才,如果目的真的纯粹只是劝其放下执念,将之渡化,那倒是可以顺水推舟。
闻听赵太巽的话,却是没能理解,便问道:“怎么说?”
赵太巽自有考量,答道:“阴府司毕竟匿迹百年,可不知暗地里都做了些什么事情,说不定一直在招揽实力强横的邪祟。”
周自然看向身旁的黑气,问道:“你呢,对阴府司可知道些什么?”
老六回道:“大仙可为难在下了……”
周自然略作思量,从长凳跳下,理了理衣衫,说道:“我去瞅瞅便知。”
赵太巽微微叹息:“可惜我伤势短期难以痊愈,跟去也是累赘。你万事小心。”
正在盘坐调息的余官玄悠悠睁开眼,起身道:“我也去。”
赵太巽见周自然投来目光,无奈地点了点头。这位余氏的小千金,与龙虎山关系向来微妙,他比谁都明白,既然余官玄决定跟着去,那他就没办法阻止。
唯有认真道:“劳烦你照看一二了,与余氏结上关系,我想对你也是百利无害吧。”
余官玄脸色惊奇地看向赵太巽,指了指周自然,好笑道:“他?照看我?”
周自然哎哟一声,挺直腰板道:“余师妹可还别瞧不起人,要不是我出手震退那血鸦与白莲……”
余官玄神情更是错愕,冲口便出:“血鸦白莲?那俩家伙是你击退的?”
半日里,她都在调息,对如何脱困虽有疑惑,总归还是按下没问,而今听周自然说来,却是难以置信。
不过,回想到他在仙室峰、仙脚镇上所显神通,又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说得通……
周自然倚在门旁,展出一副自认为潇洒,实则臭屁的笑容:“嘿嘿,不才,正是在下。呐,别说朋友一场我不给你机会,带你去也行,得交保护费啊,一枚灵石。”
余官玄冷笑一声,心中对他难得又生起的些许欣赏被无情压下,阔步出门,推搡道:“好狗不拦路!”
周自然的肩膀被她这么一推,踉跄让开位置,正想要讨论下价钱,便见她回首看来,气鼓鼓道:“凤安山怎么走?”
“啊,好说好说,余师妹且跟我来。你看啊,这保护费是一枚灵石,引路费呢,就……老六你愣着干嘛,赶紧引路啊。”
“是是是。”
……
白庄村外十里地,另一条前往凤安山的道路里,有辆马车行驶其中。
这几年陈氏大肆打压邪祟,引发矛盾无数,各地邪祟害人的事情也频频发生,在这种节骨眼上,敢大晚上出行的人已经很少了。
车上的马夫,脸上颇见担忧,周围随行的六名随从,更是个个面相严谨,尤为警惕。
突然,一道清光飞掠而至,稳稳落下,众人无不松了口气,施礼道:“王仙师!”
三名尝试了飞行快感的年轻弟子兴奋不已,马上跟同行伙伴分享外出趣事。
王鸿一步跨上行走中的马车,掀开幕帘,弯身而进:“长公子。”
漆黑的轿厢中响起回应:“解决那邪祟了?”
王鸿摇了摇头,将过程大致说了一遍。
当然,他可不会傻到坦白自己泄露了此行目的,只在末尾补充道:“离开前,我特意逗留片刻,见那两位师侄出了村口,从他们所聊内容来看,似乎也要前往凤安山。”
“啧,他们去那做什么?”
“不好说,龙虎山据此千万里,跋山涉水而来总有原因。咱们要不改个日子?”
“算了,不必。”
“这两位师侄能跟着赵师兄出行,必定不是什么寻常弟子,若起了冲突,我这立场……可就为难了。”
“理解,我答应王伯伯,若非必要,不与此二人起冲突。”
“……”
“王伯伯,此行前往凤安山,我与父亲已经商议了万全之策,有把握让陆婉珠魂体消散。事关重大,不容拖沓。”
“长公子,恕我直言,渡化这么一位化神境的邪祟,对齐氏来说有何好处?相反,她与齐氏既然素有交情,留在世上好歹也算得上强有力的庇护。”
“我也很无奈啊,若非爷爷留有遗训,父亲跟我与其费尽周折去劝导她、渡化她,倒不如换个角度,将她请到家里,跟王伯伯你一样当个客卿。”
王鸿微微点头,虽是一副明白的脸色,心中对遗训之事却不以为意,料想其中必有玄机。
只是,他如今也没心思考虑这茬,若是齐峰才真与那两位师侄起了冲突,他可真就头疼了。
大概是看出了王鸿的顾虑,齐峰才笑着补充道:“这样吧王伯伯,若我真与你们龙虎山两位弟子起了冲突,你袖手旁观便可。”
“这……”
“首先,陆婉珠与我爷爷交情甚好,入了凤安山,她必会保我。其次,我父亲与侯爷的关系不错,我与侯爷的嫡子崔山君也算认识。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在凝川,在这武当山附近,摆出侯爷父子的名号,不客气地说一句,我还真不至于怕你们龙虎山那两位弟子。”
“……”
“说起来,王伯伯你这三十枚灵石拿得可是轻松至极啊,只望王伯伯到时候别为了那两名弟子倒打我一耙就好。”
“长公子放心,必然不会如此。”
“哈哈,我只是开个玩笑,王伯伯别当真。”
微风拂起轿车的窗帘,映照出齐峰才那张丰神俊朗的面容,他挂着浅浅的笑意,抓住想要垂下的帘子,微微仰首,遥望月色。
若是与那两位龙虎山弟子起了冲突,眼前这位王伯伯,会否为了立场倒打一耙?他并不担心。
一来,数月的相处,他很明白王鸿为人,虽担不起“高洁”之称,对名声却还是比较看重的。
二来,王鸿的目的很明确,保他一路平安,获得三十枚灵石。这可不是小数目了,足矣让其三思而行。
三来,无论是凝川侯父子、武当山纯阳宫这两方潜在“帮手”,或是凤安山上与齐氏关系较好的陆婉珠,他都已经委婉地摊牌了,这位王伯伯真想反目,也得掂量掂量。
此时此刻,齐峰才只有一个想法,恨不得马上到达凤安山。
正如他所说,奉爷爷的遗训,至今三辈人,每一辈都会去凤安山,劝导陆婉珠放下执念,不要再去惦记“王景还”。
起初,也确实是出于善意。
要说这份善意何时出了私欲?得从他父亲与陆婉珠聊天的过程中,获知对方成为至阴之魂的原因,竟是由于一份不知来历的精纯气机说起。
大概三十年前吧,他父亲就开始觊觎这份精纯之气,苦口婆心劝说不得,武力又不可能是陆婉珠的对手,屡屡失败下,终于在前几日让他想到了一个法子。
可以使陆婉珠彻底放下执念,安心自消魂魄的法子。
……
一份能让亡灵成为至阴之魂、乃至修得化神境的精纯之气,不管是何来历,齐氏父子都很清楚,对修士来说,必定也有大用!
只要渡化陆婉珠,这精纯之气,则是齐氏的囊中之物。
珠姨啊珠姨,你也该安息了才是。
精纯之气,我势在必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