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后问斩
景泰三年,大雪纷飞。
大虞朝,利州府。
卯时未过,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挑着担子的脚夫们步履匆匆,偶有几辆车马在街巷间穿行。
卖炊饼的婆子正扯着嗓子卖力吆喝,却听见远处响起一阵马蹄声,数十匹快马风驰电掣般掠过,惊得街道上的贩夫走卒连连避让。
“遭了瘟的!没一点儿眼神!”
“慎言,慎言!为首那人像是宫里的装扮,说不准是宫里来的大珰。”
摊子前的食客掩了掩嘴,心有余悸地瞥了眼几匹飞骑的背影。
“原来是没根的东西。”
婆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却又莫名的一阵心慌,朝着四下瞅了瞅,眼见没人注意,这才算是安下心来,故作镇定地码着摊位上的饼子。
利州府远离朝廷中枢,宫里来了大珰无疑是件新鲜事,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看那架势,不像是去府衙,倒像是奔着大狱去的。”
“莫不是为着沈家的事?”
沈家!
食客们对视一眼,登时噤声。
……
利州府狱。
哪怕是在白天,监牢之中也见不到几分光亮。
唯有几盏摇曳的烛火,勉强映衬出铁栅之后的人影,虽看不出众人面貌,但胸口上那些大大的“囚”字却是一清二楚。
昏暗的牢房里泛着丝丝凉意,干冷的草垫中不时传出的窸窣声响。
无非是老鼠蟑螂之类,总归都是些牢狱里常见的玩意儿。
监牢深处。
一个宫里装扮的太监清了清嗓子,用有些尖锐的嗓音宣读起宫中的旨意:
“上谕,
“利州转运使、金紫光禄大夫沈湛,身为大虞官员,本应标榜士子,表率群臣,以身作则,垂范后世。
“孰料其不法祖德,不遵朕言,不修德行,屡犯国法,狂悖猖獗,实为礼法败类,名教罪人。朕深恶其罪,着令罢职去爵,秋后问斩,夷三族,钦此。”
旨意读完,传旨的宦官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瞥了眼跪在牢狱里那瘦骨嶙峋的苍髯老贼,似是忍耐不住牢狱里的腌臜味,索性将圣旨甩给一旁的狱卒便快步离去,算是完成了此次出宫的差事。
眼见着宦官走远,两侧的狱卒这才手忙脚乱地打开狱门。
抬椅子,点烛火,为首的狱卒更是小心翼翼地搀起跪倒在地的老头。
“沈家老祖!”
狱卒的言语格外恭谨,甚至夹杂着一丝谄媚:
“这次毕竟是宫里来的宦官,还得劳烦您再从狱里住上几日,算是做做样子,等到天使一走,小的立马就将您送回到府里。”
“至于秋后问斩之类的罪刑,日后自然会有解决之道。”
“无妨!”
当那个原本跪倒在地的老头直起身来,哪里还有半分虚弱无力的样子。
不但话语间中气十足,看起来更是龙精虎猛。
狱卒刚想再说,却见“囚徒”们已然相继从牢房中走出,口中尽是些狂悖之语,听得他心惊肉跳,只得匆匆离去,生怕再听到些不可言说之事。
“狗皇帝好大的胆子!”
“如此侮辱,当真狂悖,大虞皇室实乃祸国殃民之源!”
“造反!一定要造反!这分明是在构陷忠良,颇有桀纣昏君之范!”
“老祖宗,且让我等高举义旗,再造乾坤,这江山就连大虞朝赵家都能坐得,我沈家又怎会坐不得?”
话音未落。
只听到沈家老祖怒斥道:
“实在荒谬!”
“我沈家世代忠良,哪怕赵姓皇室猪狗不如,又岂能轻言替天行道之事?”
“更何况,纵使皇帝武艺不精,但皇室周围不乏有宗师境武者效力听令,我先前仔细盘算过,就算是要反,你们有谁能杀得进宫闱之中?!”
一个体型彪悍,肌肉虬结的汉子小声嘟囔道:
“老祖宗,你之前不就……”
“混账东西!”
未等说完,沈家老祖爆喝一声:
“沈宏,足足三年,你的修为都不曾有过丝毫精进,还敢在这儿大言不惭!”
“若是你成了大宗师,老祖宗我明天就敢清君侧!”
说罢,沈家老祖终究还是按下心神:
“此事……我心中已有计较。”
“老祖宗,这可是秋后问斩啊,狗皇帝这次是来真的了!除了造反,哪里还有别的路可走?”被称作沈宏的汉子不禁有些担忧。
沈氏老祖笑而不语。
只把目光越过了一众五大三粗的壮汉,看向了众人身后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那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
鼻梁高挺,沉稳内敛,体形不像武者般粗犷,身上穿着囚衣,轮廓分明的脸上还透露着几分略显稚嫩的书卷气,显然是个阳光开朗大男孩。
“沈林!”
嗯?
喊我呢?
沈林愣了愣,有点儿懵,却还是快步上前:
“老祖宗!”
人在大虞,刚刚穿越,要被皇帝夷三族。
这TM是什么天崩开局?
此刻的沈林只觉得欲哭无泪。
纵然刚刚才继承了原身的记忆,他却也清楚的知道,这里可不是什么搞火药造纸张的架空历史,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玄幻世界。
这世间,有妖,有魔,有儒生,有武者。
有人寻仙问道求长生,有人日夜苦修入江湖。
而原身生在这样的世界,竟然不修武道,醉心书海。
若是寒门也便罢了。
纵然是儒生,也能够考得功名,提升境界,说不准还能执掌一方印玺,借朝廷气运镇压妖魔,更有甚者还能苟到言出法随的地步。
可如今的沈家,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寒门?
罪臣之家!
单单是这样的背景,便早就把进入朝堂的官路仕途给给堵死了!
只是不知道自家活了近二百岁的老祖宗,此时为何要点自己的名字。
正想着,却听见自家老祖凝重地说道:
“沈林,我沈氏一族的兴衰,从此刻起,便要托付在你的身上了!”
啥?
老祖宗,你在说啥?
沈林直愣愣地抬起头,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自己虽不能说是手无缚鸡之力,却也属于是个能够被人一拳打飞的角色。
甚至不光是他。
一时间,沈氏族人皆面露惊诧。
但沈家老祖只是平静地说道:
“秋后问斩,夷平三族。这是大罪,除却造反之外,唯有一条路可以走!”
“你们可知道是什么?”
闻言,一众肩宽背厚的壮汉们皆面面相觑。
而沈林则是如梦初醒般答道:
“朝廷大赦?”
“对!”
沈家老祖赞许地点了点头。
“按照惯例,若遇朝廷大赦,我沈氏一族虽然还会被发配流放,但只要宗族还在,人还活着,终究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老祖我在这世上活了一百七十余载,见惯了风浪,这天下诸事之中,必定会让朝廷大赦天下的喜事,唯有一件!”
隐约间,沈林的心中涌现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老夫在京城尚且有些关系,只需要伪造户籍和通关文牒,再上下打点一番,把你送入太医院并非难事。”
“太医院?”
一旁的汉子显得有些莫名其妙:“沈林平日里虽然颇通诗书,但却不通医理啊!”
“愚钝!”
“这哪里需要什么医理!”
“当今皇帝已经近二十年未曾有子嗣降生,既然皇帝不行,那我等身为臣子,自然要为君分忧!”
“太医院之人可以出入宫禁,只要抓住机会,让宫里的随便哪个妃嫔怀上孩子,老夫再请旧日的同僚们稍一鼓动,不必等龙裔降生,皇帝老儿便会大赦天下!”
“只有如此,宗族才会拥有一线生机!”
“纵观沈氏儿郎之中,唯有沈林长得眉清目秀,惹人喜爱。”
“我的意思,尔等可还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