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房间,只余一条狭长的通道。
李广赫一路通行,见房间门上写着“黄”字开头的门牌。
穿过狭窄的通道,他来到一处阶梯前。
阶梯尽头有一扇门,阳光从门缝射入船舱内部,形成一排光影,光影中尘埃浮动。
嘎吱~。
李广赫登上阶梯,推开木门。
木门尚未完全推开,凉爽的风便携裹着江上湿气迎面吹来,直叫人神清气爽,强烈的光也随之扑面。
他身处船舱内部,长时间不见阳光,陡然暴露在强光环境下,双目竟产生刺痛感。
索性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相比船舱,还是外面的空气舒服。”
双眼适应了一会儿,刺痛感缓缓减弱。
李广赫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半个足球场大的巨型甲板。
甲板上立着三桅风帆,还有许多打扮各异的修士:凶神恶煞的和尚、手持黄幡的道士、满身银饰的娇艳苗女、提篮子的老婆子、杵龙头拐杖的老头儿……,他们看风景、谈笑,不一而足。
环顾左右,船行驶在辽阔的江面上,乘风破浪击得水花溅起两层楼高,两岸青山快速后退。
“这般速是风帆动力能达到的水平?快艇也就这样吧!咦?!”
李广赫忽见岸边茅草是往后飘的。
这意味着船只前行方向与风向相反。
他抬头,看到三桅风帆拉满:“逆风而行,船帆拉满,速度奇快,难道是传说中以天地灵气为动力的灵船?!”
定睛一看,张开的帆布不是布,似乎是一整张巨大的兽皮,其上隐隐有微弱流光。
“身体好了?”不待他细细观察,侧面传来生冷且熟悉的声音。
李广赫扭头,看到侧面船沿边,剑眉道士抱剑而立。
他依旧是那副毫无表情的面瘫模样,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锐意宣告着生人勿近。
“司徒兄,”李广赫笑着打招呼。
经过七天的送饭,他知晓了剑眉道人的名字——司徒枫。
对司徒枫,他的了解也仅限于名字。
司徒枫每次送饭,将上次的饭碗提起,转身就走,连名字都是特意叫住才知晓。
李广赫舒展了一下筋骨,回答司徒枫方才的问题:“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但已行动无碍。”
“跟我来,见师傅。”
司徒枫在前面带路,步上侧面的阶梯。
李广赫回头一看,才发现身下是一艘巨型楼船,甲板上面还有三层楼,青瓦红墙,飞檐翘角,十分气派。
他连忙跟上司徒枫,一路观察左右。
“玄字一号,玄字二号,……,地上一楼是玄字号,二楼是地字号,船舱里是黄字号,最上面应该便是天字号了。”
他搞清楚了房间规律,楼船上的房间按照天地玄黄排列,越往上房间数量越少,居住者地位越高。
两人一路来到二楼,地字十三号房间门口。
司徒枫敲响房门:“师傅,我把人带来了。”
“进来吧,”苍老而沉稳的声音自门内传出。
房门无风自开。
李广赫看清门内情况。
相比他那蜗居,地字号房间大了十倍不止,有独立的衣柜、桌椅,还有一张两米大床,一名清瘦老道盘腿坐在床上。
老道身上的道袍不是常见的藏青色、明黄色,而是纯黑色,一头斑白头发用桃木簪束好,山羊须打理得有序不乱,颇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意味儿。
此刻,他目光带着审视,上下打量自己。
“不管这老道救我有何目的,救命之恩做不得假。”
李广赫一念至此,上前抱拳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小子没齿难忘。”
“嗯,”老道微微颔首。
随即发问道:“叫什么名啊?”
“小子以前叫李广赫,”李广赫如实回答。
从这艘楼船气派来看,船上之人身份不凡。
不排除有什么奇术妙法,能辨别话语真假。
他干脆实话实说,也无需担忧暴露身份,引来李家追杀。
说到底,李家只是一个小型修行家族,影响力仅限于河东郡周边。
船已经行驶七日,早已不是河东郡地界。
老道疑惑捋须:“以前?”
“对。”
李广赫暗自咬牙,决定摒弃字辈,彻底与李家决裂:“我已族谱除名,从今往后,小子名为李赫。”
“你倒是实诚,”老道语气柔和了些许。
他接着问道:“为何族谱除名?”
“遭奸人所害。”
“可愿拜我为师?”
“啊?!”
李广赫,或者说李赫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老道必然是检查身体时,发现自己资质不俗,故此起了收徒的心思,这才不吝珍贵的祛毒丹救治自己。
说不定,在沉睡期间,自己的身份乃至遭遇都已调查清楚,否则收徒哪会这般爽快。
“眼下处境,我如丧家之犬,有个实力不凡的师傅愿意收我为徒,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李赫念头通达,当即跪下:“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好!好!好!”老道笑着捋须,连道三声好字。
“乖徒儿,起来。”
老道伸手虚抬。
李赫感到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之力将自己托起。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玄冥子座下二弟子。”
老道接着道:“贫道门下没那么多规矩,唯有三点,你要记住。”
“一不可欺师灭祖,二不可同门相残,三不可与妖魔合污,你能做到吗?”
“定能做到,师傅今日之言,弟子必记于心,铭于行,”李赫当即表态。
玄冥道人点头,心中满意。
“为师检查过你的身体,底子不错,是块修行的好料子,然你伤势未愈,就暂不传你本门法术。”
“你且好生修养,等你伤好之后,拜过祖师爷,为师再传你法术。”
“全凭师傅安排。”
李赫明白,暂不传授道法,除了伤势未愈之外,估计还有一层观察考量的意思。
按照修行界的规矩,没给祖师爷上香,口头拜师,便只能算是记名弟子,若发现弟子品行有问题,还有反悔的机会。
这也是人之常情,收徒并非儿戏,师徒相当于半个父子,且事关道统传承,马虎不得。
“去吧,有什么需要找你大师兄。”
“是,徒儿告退。”
李赫与司徒枫退出房间,房门自动关上。
“恭喜师弟,”司徒枫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得出,他已经很努力在笑了。
李赫也明白过来。
自己这名大师兄一直语气生冷,面无表情,并非有意针对自己,而是天性如此。
一样米养百样人,他对此不以为意。
李赫抱拳道:“大师兄,咱们以后就是同门师兄弟了,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好,”司徒枫语气依旧冷淡,但不似以往那般拒人千里之外。
“对了,大师兄,师弟有个疑问一直想请教你。”
“说。”
李赫好奇观察身下的楼船,及船上修士:“咱们这艘船从何而来?”
“从国都来。”
“难怪不得气度不凡,那么咱们要到哪儿去?”
“到湘州去。”
“湘州?”李赫眉头微皱。
“我记得没错的话,湘州是前年刚打下来的领土,听说那地方民风彪悍,修炼邪术之徒遍地都是,为穷山恶水之地,咱们去湘州干嘛?”
“师傅响应朝廷号召,前去湘州教化愚民。”
司徒枫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师傅想寻一灵地,开宗立派。”
李赫脑袋一转,便想明白了。
晋国立国至今五百年有余,境内灵地资源早已瓜分完毕。
自家师傅——玄冥道人想要开宗立派,需得寻一灵地,唯有去湘州这等新打下来的领土,方有机会。
同时,玄冥道人开宗立派的计划也让他明白了,为何自己拜师如此容易。
都要开宗立派了,门下能没有几个弟子撑门面吗!
“有资格开宗立派,哪怕只是小门派,师傅至少也有二境修为。”
李赫想通这点,颇为兴奋。
李家最强者只是一境巅峰,便可在一郡都府立足。
而二境高手,即便在洞真宗这种大宗门,也能担任长老等高层职位。
那李广茂为加入洞真宗万般算计,即便入门,也只是一个普通外门弟子,攀不上长老的高枝。
自己一开始就有一名二境师傅教导,这无疑是很好的开局。
“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还有一点,船往湘州……”李赫目视船只前行方向,口中喃喃。
“混乱是进步的阶梯,湘州时局混乱,是师傅的机会,又何尝不是我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