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大雾悄然弥漫，官道前头被彻底遮蔽，白茫茫若云海弥天，又像巨人投下的铅灰影子。

　　“大，大人…”

　　伙计哆哆嗦嗦，抱出一大捧水晶护目片。

　　这东西两两一组，左右打孔、有绳拴着，苏瑶掏出一沓银票，众人连忙戴到头到，又去车里翻箱倒柜，拿衣裳、抹布、毛巾…把浑身裹得严严实实。

　　“这，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发财啦，哈哈！”

　　老板伙计攥着银票，四目发直，当即茶摊也不要了，撒腿朝淮城方向跑去。

　　“狄大人您看？”

　　“要，要不等段时间…”

　　“虽有圣旨，也断不该为了此等诡异搏命。”

　　哪怕包成了粽子，一众镖师仍旧胆寒。

　　毕竟耿镖师怎么死的，他们可是清清楚楚。

　　狄仁杰神色凝重：“先去淮城，等雾退了…”

　　话音未落。

　　“啊！”

　　众人身后忽然传来惨叫，听声音正是茶摊老板跟伙计，然而回头望去，却是更令人心胆皆颤。

　　灰雾！

　　已经将整个草棚围成一圈，这么多双眼睛竟未发觉，这雾是何时绕过了草棚！

　　“狄，狄大人…”

　　几个镖师脚下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张柬之捂紧肚皮，吓得魂不守舍，带着哭腔问：“这回如何是好，咱，咱是被困在这了？”

　　锵！

　　李元芳眼神阴鸷，抽刀之际，向灰雾中凝神细看。

　　半晌，又怔在原地。

　　本以为是妖魔作祟，但雾里边什么都没有…

　　“几位大人，这可咋办呀？”

　　“我，我不想死啊！”

　　龙虎行镖师经验老道，往日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什么怪事没见过，这回也吓得毛骨悚然，哭爹喊娘。

　　“上车。”

　　苏瑶微微昂首，当先朝外走去，口中讥笑道：“既然做了镖师，就要有心理准备，哭哭啼啼，当自己是三岁小娃么？”

　　“你！”

　　惊恐之中，镖师们情绪不稳，有人面红耳赤，却被其他人拦下。

　　直至苏瑶步入灰雾，却安然无恙。

　　“没事？”

　　“大人英明！”

　　“快，快走…”

　　众人恢复些许理智，又成了镖师姿态，护着狄仁杰、张柬之，脚步凌乱地逃出草棚。直到上了马车，眼神里的惊慌才消去。

　　驾！

　　身处灰雾，刚刚定神，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七辆马车惊猿脱兔，奔命似冲上官道！

　　马车上。

　　狄仁杰声音低沉：“怎么回事？”

　　“大人，是张主…张长史的马车。”小六勒紧缰绳，语气慌张，显然不曾料到。

　　但大马受到惊吓，此时已不被掌控，嘶鸣着发足狂奔。

　　车里再无动静。

　　总之暂且安全、又上了路，那只能寄希望于尽快脱离灰雾。车轮碾压石子，嘎达刺耳，马儿也渐渐归于安静。过了不久，小六也不再紧张，小心驾驶着马车。

　　但拉下车帷，马车里却出奇的死寂，似乎外界种种，都被隔绝开来。

　　苏瑶心里腾起一股异样。她披了件玄色斗篷，这时探出素手，拉开一侧车帷，向车外看去时，却被那景象震住。

　　铅般的灰雾天幕般罩下，茫茫中渗出一道道身影，小山似的、挥舞着几条手臂，任凭马车疾驰，也一瞬不能摆脱，无数阴森长臂缓缓伸长，似乎要将马车抓进雾里。

　　她双眸睁大，终于发现那是参天的古树，但又猛然惊觉…

　　如果那是古树。

　　那方才眼角余光中，自道边掠过的树影，又是什么？

　　苏瑶霎时间陷入沉思，所有声音从耳边远去，然而思索之际，茫茫灰雾笼罩的官道旁，那与人齐高的“树”又冒了出来。

　　那是…

　　可马车太快，她尚未来得及看清，那影子就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苏瑶呼吸微滞。

　　那分明就是…

　　刚生出这种想法，短促的女声就在耳边一闪而逝！

　　咯咯。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始终紧贴着她，刚刚在松动卡住的喉骨。

　　苏瑶猛地回过神！

　　“呼…”

　　她的胸口上下起伏，呼吸急促而强烈。

　　狄仁杰坐在对侧，狐疑地望着她：“怎么了？”

　　“不对。”

　　似乎意识到什么，苏瑶匆匆掀开车帘，但见小六手持马鞭、马儿蹄疾，前往哪来的什么官道，已尽是白茫茫一片。

　　她终于有些慌了：“前面的车呢！”

　　“这，大人…”

　　小六噤若寒蝉，吞咽着口水：“应该在前边，雾实在太大，看不清…”

　　狄仁杰噌地起身！

　　糟了。

　　七辆马车一起上路，偏偏这么大的雾，他们卡在中间，不能贸然停下。苏瑶从车窗探头，车后亦是茫茫灰白，见不到马车痕迹。

　　连一丝动静都没有，似乎这浓雾中只有他们。

　　“大人，这雾太大了…”

　　小六迟疑着，又重复了一遍。

　　苏瑶闻声回头，这才发觉小六的水晶片，早已起了大片水汽。

　　“我替你吧。”

　　她准备起身接替小六赶车，小六也答应一声，但当他转身之际，苏瑶忽然听见一道细不可闻的脆响。

　　咔嚓。

　　“哎哟，累死小的了…”

　　小六保持盘坐的姿势，扭着上身、头颅钻进车厢，护住左眼的水晶片上，裂痕形如蛛爬，在苏瑶的注视下爆碎、掉下。

　　苏瑶和狄仁杰倒吸凉气！

　　唰。

　　来不及细想，苏瑶出手如电，抓住小六手臂！

　　来不及把人拽进车里，小六惊叫的同时，柔嫩的面皮带着抹布蜕下，露出脸上的大片生肉，那血红掺着点白，马车颠簸之际，半拉脸抻断血管、爆着细小的血花，摔在了车厢当中。

　　“小六！”

　　狄仁杰悲戚地大吼。

　　“大…啊…”

　　那张肉脸习惯性做出惊恐表情，然而张口时下颏缺了肌肤兜底，便立刻脱离上颚、直直垂落下去，在车板上弹了几弹。

　　马车并未停下，殷红汁水随之迸溅，染红了苏瑶那只袖口，唯独一双瞳仁紧缩的眼球，还好端端镶在眼眶中。

　　砰！

　　小六的身体重重躺下，血肉顷刻风干、腐蚀。

　　不过几个呼吸，那副圆领锦袍里，就只剩一副骷髅骨架。

　　白得骇目惊心！

　　“小六，小六…”

　　狄仁杰痛苦地捂住脸，泪水刚刚夺眶而出，两人再次听到那种脆响。

　　咔。

　　狄仁杰的水晶片，也碎了！

　　但他却死死盯住苏瑶：“你，你的…”

　　苏瑶没有回应。

　　刚刚在她伸手拉小六时，她的水晶片就已经碎了。

　　大雾已经涌进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