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飞驼修长健硕的长蹄踩在一处山丘上,拨动起的沙土顺势滑落,一路垮塌,直至被一株身形矮小、绿色植株垂下的叶片阻挡。
沐自安随众人跃下飞驼,有队长沐定风在高空侦查,一旦有情况会及时通知他们,倒不至于连骑上飞驼逃跑的时间都没有。
他弯下腰,伸手去抚摸那株堪堪齐小腿来高,由内向外伸展,整体呈尖塔状的绿植,感受其柔软的扇形叶片,似乎在欣赏着一件稀世珍宝。
某种程度上来讲,确实如此。
在荒凉沙漠中任何一株迥异于沙土浑黄色泽的植物,都异常珍贵,而眼前的这株植物则是整个西漠最常见,甚至是最具有代表性的植物——
沙梭草!
千万别小瞧它,沙梭草在地表的部分虽差异不大,唯有通过叶片的大小才能进行辨别,但它真正的强大之处在于深扎地底的根系。
沙梭草的根系会像触须一样向下与四周生长,整体呈网络状,只为最大限度地寻找那些深埋于地底的水源,更是曾经有人挖出过三百来尺深的沙梭草主根。
因此,沙梭草本身的出现,就意味着在其下方存在水源,是西漠人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最好参照物。
而沙梭草、沙鼠与沙狼,合称为西漠‘三沙’,沙鼠吃沙梭草的根系,沙狼吃沙鼠的肉,构建出一条由植物到食草动物再到食肉动物的简易生态链。
眼下抬头展望,一簇簇的沙梭草映入眼帘,它们厚如绿毯,绵延目光所及的任何区域,与他们身后的漫漫黄沙呈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色调,荒芜与生机的差异从未如此鲜明地摆在众人面前。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沙梭草!”
凝望那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沙梭草场,沐自安固有观念中本该单棵或少量出现的植物,却成片成片的出现,着实有些冲击他匮乏的阅历,“真不敢想象这下面会有多少水。”
“水是肯定有的,但肯定不是我们常喝的那种。”沐旭东语调戚戚,话中别有深意。
众人深以为然。
在一年前,或者说不久前,眼前这片沙梭草场所处的位置原本矗立有一座绿洲,一支姓蒲的中型家族栖息于此,若不出意外的话,即将抵达的沐家商队会受到蒲家人的热烈欢迎,并与在其他地方一样举行集市,交易货物,互通有无,次日再在不舍与道别中离开。
但生活并非一帆风顺,世事无常。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他的名讳已不可考证,人送外号‘沙鼠疯魔’。
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从‘沙鼠疯魔’的称谓不难判断出此人是一位魔道蛊师,并且还是一位奴道蛊师。
其早年犯下大错被家族流放,在外流亡,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几度命陨。可一次意外叫他获得了一份奴道传承,从此逆天改命,飞黄腾达。
众所众知,奴道蛊师一身战力皆源自麾下兽群,兽群的日常吃食便是个大问题,因此极耗资源,寻常势力都培养不起,唯有大型势力才有底气,何况还是西漠这等资源匮乏之地。
‘沙鼠疯魔’的办法很简单粗暴,就是一个字——杀!
他先培养出一批沙鼠,随后就是攻打那些实力弱小的小势力,借助缴获的资源与水源进一步培养更多沙鼠,从而如同滚雪球一样,渐渐积攒起实力。
在其接连覆灭四座绿洲,并尝试攻打大型势力治下的城池后,正道正式发出了对他的通缉令,组织了针对他的围剿,不乏有五转蛊师参与。
别问之前为什么没人发,问就是没人,苦主都被他给杀完了。
奈何这‘沙鼠疯魔’在转修奴道前主修的是风道,保命逃跑的手段一流,这才能屡次逃脱,数次围剿下来顶多是将一众沙鼠打杀殆尽,叫其狼狈出逃。
四转修为的‘沙鼠疯魔’在栽了几次跟斗后也长了记性,开始在各地流窜作案,对于拥有五转蛊师镇守的大型势力碰都不碰,专挑那些没人庇佑的中、小势力下手,蒲家显然是步了后尘,惨遭毒手。
这时,沐定风自空中徐徐落下,阐述自己的侦查所得。
“整片沙梭草场占据方圆三十余里,显然是人为有意铺种,范围基本上就是以曾经的蒲家绿洲为核心,向四周扩散……”
“队长,能推断出有多少沙鼠吗?”
沐白烟问得直截了当,这是所有人关心的问题,同时也是他们此次的主要任务之一。
麾下兽群的数量,直接关系到奴道蛊师的真实战力,商队高层迫切想要知道这一点,
“……真不好说,绝多数沙鼠都躲在地底,仅有零星几只会钻出地表,但从沙梭草的规模上来推导,我保守估计得有近五万。”
保守五万?!
小队众人闻言齐齐倒吸一口气。
所谓数目过万,无边无际。
哪怕是体积较小的沙鼠,五万只凑在一块也是极其恐怖,何况沙鼠还天生会打洞,突然袭击下,换谁来都难以抵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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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家已然覆灭,此地还盘踞有奴道魔修,商队便没有了停靠休整的打算,一路急行军快速绕过该地区。
从天空俯瞰,绿油油的沙梭草场仿佛一片充满邪祟、恐怖的存在,令整支商队不得不在此地绕上半圈,似光滑皮肤上的一个肿包,分外突兀。
至此关键、危险时刻,自然需要沐自安这等蛊师持续护卫,一旦发生突然情况,好顶在第一线,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即便面对奴道蛊师操弄引起的兽潮,难免力不从心,或者说……这几乎等于是在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沐自安等人焦躁地来回在沙梭草场与商队队伍间查看。
心间生怕脚下的沙土突然窜出成千上万的沙鼠,一转眼将自己淹没,又在催促队伍走得太慢,平日里他们倒还不觉得,眼下才算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干瞪眼,自己还没办法。
高悬的灼日将众人心底的烦躁、不安与紧张烘烤成一锅五味杂陈的汤汁,自头顶浇下,从身体的各个毛孔析出,汇聚成一种透明的、咸碱味的体液,粘在身躯上叫人黏稠不堪。
终于,在目送商队末尾即将离开视野,队长沐定风下令撤退。
沐自安用前所未有的速度爬上飞驼,刚想扯动缰绳驱使飞驼疾驰起来发觉其他人都还未坐稳,又不得不停下来等一会儿。
他那心切逃离的样子,莫名还有些滑稽。
也不等再度下令,众人默契地一同驱使着飞驼,朝商队追去,飞速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
噗!
噗!
就在方才沐自安等人站立的沙丘,从中钻出一只深黄颜色,浑身体毛,长有一嘴利牙的沙鼠。
它米粒小的眼眸中透着一股人性的智慧,注视着沐自安等人的远去,旋即再度潜入沙土,一路尾随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