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很简陋,只有蒲团几个,燃着一缕凡俗檀香,再无其他装饰。
“额娘心细,处事周密,父亲对你信任有加,若无额娘打理,族中怕是早已出乱子。”顾盼奉承道。
“咯咯,盼儿还是那般会讨额娘欢心,不像你父亲和大哥,榆木脑袋一般,半天憋不出一句好话。你二姐也是,女大不中留,非要去兵家历练。
这硕大的顾家呀,除了盼儿,没人可帮扶于我阿。”汤如雅笑骂几句,哀怨中又带着一丝自豪。
“父亲深耕道途,大哥仁义善心,二姐女中英豪,皆是额娘教导得好。”顾盼笑道。
汤如雅育有一儿一女,大儿顾辛,二女顾青墨,两人皆是天资良才,身怀先天本命之辈。
顾青墨年长顾盼四岁,在十四岁时就前去兵家隐秘势力鬼谷墟历练,一走多年,不曾归家。
“鬼道一事,设谋深远,你切莫深入探之。”汤如雅话锋一转。
涉及鬼道,顾盼在前去见黄向霖时,就将消息传递回家族,以备无患之需。
与黄向霖打交道,凶险莫测,顾盼也没有全身而退的准备,只好做几手准备,一是黄朴才的安危,二是借松鹤顾家的威势压迫。
家族才是顾盼的底气。
“可有探出究竟?对家族谋划可有影响?”顾盼询问道。
汤如雅沉吟片刻,说道:“在青州各地,皆有凡俗百姓无辜身死,只是鬼道行事颇为谨慎,一直未露马脚。若不是你回信提及,族中也不会往这方面验证。
无论鬼道如何行事,也不是一方势力可阻挡的,如今大乾朝廷当道,自会有一番计较,无需我们烦忧。
至于家族谋划,已是板上之事,正是多事之秋,更应按规划行事,提升实力,不会因此事而耽搁。
你日后处事,也莫要冒进,你乃家族直系,当应生命安危为重。”
“顾盼晓得,谢额娘关心。”顾盼点头回道,也听出一些隐秘信息,不会对他透露。
“盼儿呀,此次回来,你便留在族中帮扶额娘。如今你已入道,族中长老也无法再言其它,若有人再嚼口舌,额娘定让其好看。”汤如雅话语一转,如细雨拂身,帮顾盼做了决定。
“额娘,我如今方将太安镇收入囊下,正是百业待兴之际,且答应太安镇之人,会经营百年道场。”顾盼没有隐瞒,直言不韪。
想要脱离松鹤顾家,自立门户,是不可能越过汤如雅的。
更何况顾盼是她一手培养,钦定的家族影子,如今汤如雅大权在握,权势辐射四方,岂容他人拒绝。
除非如顾潜这般,自囚十载,不再谋用族中资源,且以失败之势才能离开。
“不过是一方偏僻之地,族中派遣一名道基境也好,道府境也好,前去接过摊子即可,你无需担忧。
且如今鬼道谋划深远,你久居偏僻之地,难以独善其身。”汤如雅继续说道,像是没有听出顾盼的言外之意。
“额娘,你知我心意。”顾盼正襟危坐,继续说道。
“顾盼,额娘待你如何?”汤如雅语气骤变,冷漠质问。
“额娘待我如亲子,自小便照拂有加,体恤入微,顾盼牢记于心。”顾盼如是回应。
汤如雅属实待他极好,从无亏待,在他八岁仍未入道,依旧一如既往,直至十六岁,才向族中长老妥协,将顾盼送至太安镇历练。
知他入道,便将大批修道资源送至,处处为其着想,旁人难言其不堪。
汤如雅便是这样一个人,处事无漏,待一人好,那是真好,让你无法心生怨恨,甚至应以命相报,才能了却厚恩。
待人以恩,以恩裹挟,才是最高明的御下之道。
顾盼若是心生歹意,那便是如白眼狼子,人人得以诛之。
“哼!皆言松鹤顾家三代,人人如龙,就我汤如雅是恶毒妇人。
你父亲,一再娶妻,我可有半句怨言,可有妻妾相争,恶毒谋害?我不过一介女子,也会争宠吃醋,不也为了家族的传承有序,子嗣不绝而选择忍让。
为了你大哥能名正言顺继承家主之位,我可有半丝怜悯?将他往绝境里送,随时会丧命,那是我亲子,如今却埋怨我,毒害家奴女婢,不曾再言一语。
你二姐,远离家族,八年不曾回来,美其名历练,实则不就不想见我这个亲娘吗?我可曾逼迫过她做任何事?
你三哥,一介逍遥之辈,他自小我便知其性子,如今一朝道基,锦鲤化龙,愿离去便离去,我可曾阻拦过他半分?
更不提那些旁系子嗣,家族长老,修道资源一年比一年多,权柄一年比一年重,可曾言过半句好话?
而你,顾盼,你最像我,我打小看着你长大,你能隐忍,懂谋略,知大局,如今也要离我而去?
你们都得自由了,唯独我一介恶毒妇人,守在这间三所陋居,我图过什么?
自从来到顾家,我兢兢业业,恪守礼节,顾全大局,旁人皆言我图谋权柄,可我图过什么?唯有这一所陋居。
难道我不知旁人在背后如何议论于我?难道我不知所行所举会招惹何种后果?我有得选吗?
顾盼,我做错过何事没有?”汤如雅平静地诉说,语气却冰冷至极。
正如汤如雅所说,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却偏偏没有落得一个好名声,甚至人人埋怨暗讽,敬而远之。
“额娘行事精密,堪称完美,松鹤顾家在额娘的料理下蒸蒸日上,任凭何人论之,也只会称一句白璧无瑕。
然,世人多庸碌,对完美之事,总会心生顾忌,敬而远之。
父亲何曾不想你心生嫉妒,让他有爱慕之情,你顾家族大局,他却难免会患得患失,不知你爱的是他,还是家族。
大哥仁义善心,天生秉性如此,待家奴女婢如亲人,宁愿自身受伤,也不愿伤及亲人分毫,知你为其好,却受之有愧。
二姐巾帼不让须眉,更喜堂皇正道,不愿拘泥于一族一姓,怕步你后尘,诸事不争,却落得恶名。
三哥看似逍遥,却甘愿自囚,若你愿他留下,他定会留下,他最知你不易,也最守护家族。
至于旁系族人,家族长老皆因权势,资源来得太容易,唯恐会一朝落下云端,贱如尘埃。
世间事行之,便有利有弊,便有责任有代价。
额娘处事,总站在家族立场,为家族所谋所划,却难免会显得冰冷,不近人情。
何以为人,有欲念方为人,额娘却完美不似人。”顾盼悠悠说道。
“那你呢,顾盼,我曾三番五次询问于你,可有意家主之位?你也知我非是试探之意,你大哥性子不适合当家主,名为家主,实则掌权在你。
不过是一介名分,你非是贪图虚名之人,岂会不懂?”汤如雅继续追问道。
“额娘,在我看来,大哥就是最适合继任家主之人,他不需要影子家主,他足以完美胜任家主。大哥,是个了不起的人。
额娘,你待子亲切,却一叶障目了。大哥自小赢得仁义善心之名,然而,他所赠之物,于他又有何用呢?不过随意即可获之。
关乎家主继承的考核,大哥轻松通过,可有艰难险阻?大哥,只是更重名声,懂得用名声妆点自身,实则他心门敞亮,知其无需争,何不乐得虚名呢?
额娘,大哥如此,顾盼谈何辅之?”
顾盼看着汤如雅脸色转变,巍然一笑道。
看似薄情之人,最是多情,看似仁义之人,最是冷酷。
“家主考核,是你大哥故意谋划?顾潜谋害于你,也是你大哥故意纵容?”
汤如雅一瞬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却难以置信。
顾盼没再多言,拱手离去。
汤如雅是个慧颖之人,有些话无需点破,她自会找出事情真相。而且,顾辛终究才是汤如雅的亲子。
言多必失,若不是打定主意自立门户,顾盼也不会道出真相,会一直假装不知,全了顾辛的名声。

